方芳蹲在引导柱旁边，感觉脚底下的地面开始发热。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温吞热，是那种从底下往上顶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壳深处翻了个身的闷热。她把手套摘了，手掌贴着灰黑色土壤表面，掌心里的温度顺着指缝往上蹿，她没缩手。
银灰色脉络的颜色从淡蓝色变成纯白，是一瞬间的事。她亲眼看见最近那根脉络的荧光从蓝转白，像一盏灯被人拧到了最大档位，光线从柔和变成刺眼，把整片苔原照得像铺了一层雪。那几根在冲击波中变形的引导柱外壳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从金属内部往外透，闷闷的，像有人在柱子里面敲钟。
光柱从每一根引导柱顶端同时射向深空。不是之前那种弧线状的散射，是笔直地、近乎垂直地往上窜。十二根立柱，十二道光柱，在半空中某一点精准交汇。交汇处没有炸开，没有冲击波，只有那一个点，比其他区域亮了几个量级的一个小点，像有人用针尖在墨蓝色天幕上戳了一个洞，洞那边的光正在往这边漏。
方芳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小点，虎口上的裂口在她握拳的时候绷紧了一下，渗出一丝新鲜的红色。她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松开拳头，就那么仰着头，直到脖子发酸才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几根正在发烫的银灰色脉络。脉络的表面从灰白色变成半透明，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动，速度不快，像粘稠的蜜糖被加热之后正在沿着管道缓缓推进。
运输舰尾舱弹出反物质燃料包的时候，梁敏才蹲在舰桥调度室的屏幕前面。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燃料包脱离状态的实时监控画面，绿色确认信号一排接一排地亮起来。弹射滑轨的卡扣松开瞬间的数据读数在屏幕角落快速滚动，他盯着那行数字，确认误差值在可接受范围内，才把手从键盘上放下来，端起手边那碗已经凉透的泡面。面早就坨了，他用筷子挑了一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把碗搁回桌上，重新盯着屏幕。旁边的调度员端着第三杯咖啡经过，问了一句："梁主任，面凉了要不我帮你再泡一碗。"梁敏才摆了摆手，连头都没抬。
反物质燃料包在引导柱阵列汇聚点的正上方精准停住。对接环自动展开，金属环扣在燃料包底部旋转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碰撞，透过通讯链路传回地面，像什么金属物件在空旷的车间里掉在水泥地上那种脆响。十二道光柱同时汇入燃料包底部那组能量接口，每一道光柱接入的位置都亮了一圈纯白色的光晕，像焊接时电弧光在金属表面留下的那圈焦痕。固态电池阵列的瞬放电流从地面基站沿着引导柱往上送，电流通过每一根柱体的瞬间，柱体外壳表面那些在冲击波中留下的焦痕同时被高温烧成了暗红色，又在数秒内冷却回银灰色。
汇聚点在燃料包完成对接的那一刻开始膨胀了。
赵启明在蓝星实验室里盯着那组实时回传的数据，老花镜片上映着一排正在以近乎垂直角度攀升的曲线。他右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收紧，左手握着那个保温杯，杯盖没拧，杯口还在往外冒热气，他忘了喝。老周站在他身后，手里那杯凉豆浆也端着忘了喝，他看着屏幕上那组曲线，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很轻："老赵，那个峰值读数还在涨。"
"我知道。"赵启明没有回头，声音有点哑，像在嗓子里压了太久没说的话终于挤出来。
汇聚点的亮度在短短数秒内超过新星那颗淡黄色的恒星。纯白色的光从那个小点向四周扩散开来，光晕一层一层地往外铺，边缘在持续脉动，频率不均匀，每一次收缩都比上一次慢了那么一丝，像一颗还在适应自身存在的心脏正在找自己的节奏。整片苔原被照得比白天还亮，银灰色的脉络在强光下变成近乎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灰黑色土壤的纹路透过脉络层透上来。
方芳伸手挡了一下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光落在她手背上，皮肤表面的温度在一两秒之内升了将近好几度，像有人往她手上浇了一盆温水。她没有把手放下来，就那么举着手掌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着那颗正在成形的光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那道裂口。裂口边缘的血已经干了一层，在光照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边缘结着薄薄的白膜。
域外编队撤离队列中，最后那艘护卫舰的护盾在人造恒星完全成形的那一刻毫无征兆地熄灭了。从稳定运转直接归零，像一盏被人拔掉了电源的灯。舰体在惯性中继续滑行了一段时间，然后能量场的残余碎片在恒星光的持续照射下开始快速分解，边缘像被什么东西从外向内啃噬，暗紫色的碎片一层一层地剥落，碎片在星光下泛着极短暂的余温，然后彻底暗淡。
刘壮在银翼驾驶舱里看见了那艘护卫舰护盾熄灭的瞬间。他右手还按在操纵杆上，拇指下面压着的充能开关在微微发烫，他没有松开，也没有按下。那颗人造恒星的光从座舱玻璃外面照进来，比新星那颗恒星的光更亮更白，照得驾驶舱里每一块面板都泛着一层冷白色。他把右手从操纵杆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瞬——右腿膝盖上那圈胶带已经完全松脱了，布条垂在舱壁边缘，像一根断了线的鞋带。他伸手把那截布条拽下来，叠了两折，塞进作战服侧面的口袋里。
方芳蹲在第三根引导柱旁边，把那块断裂的模块从脚边往物资舱方向推了推，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虎口上那圈医用胶带边缘翘起来一块，她用牙咬住翘起的边缘撕了一下，把干掉的胶带连同底下那层薄薄的血痂一起扯下来，露出底下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粉红色的新肉。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然后把手指蜷进掌心握了一下，确认不疼了，把那截旧胶带塞进裤兜里，转身往物资舱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苔原边缘，看着那颗刚刚成形的人造恒星从纯白色慢慢过渡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落在他后背上，把她工装上沾的灰照得清清楚楚。
刘壮坐在驾驶舱里，把腿伸直搁在操纵台侧面。人造恒星的光从座舱玻璃外面持续照进来，把他右腿膝盖上那片正在缓慢消肿的淤青照得清清楚楚——紫黑色正在往黄褐色过渡，边缘还有一小块暗色没有完全退掉。他伸手按了一下，疼，但比之前轻了很多。他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沈若，那颗太阳是咱们的吧。"
沈若站在实验舱门外，隔了几秒才回答："不是太阳。是人造恒星。"
"能照亮就行。"刘壮把腿收回来，在踏板上重新踩实了一下，关节深处传来的酸胀感比之前轻了不少，"你说它以后能一直亮着吗。"
沈若那边键盘声响了几下，像是在调什么数据。她推了推眼镜，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淡淡的沙哑："取决于反物质燃料包的损耗速度。如果引导柱阵列的能量回收效率能维持住当前水平……也许可以。"
"那挺好。"刘壮把操纵杆握回手里，没有再问。
方芳走进物资舱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颗还在燃烧的人造恒星，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后脑勺那片已经干透的暗红色痕迹照得很清楚。她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指尖碰到那层干掉的硬痂，按了一下，不疼了。她把物资舱的门拉开，走进去，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从缝里漏出来的光刚好照在门外那根断掉的引导柱残骸上。银灰色的脉络正在缓慢地向残骸方向延伸，尖端已经碰到了断裂边缘，像一根正在试探的手指。
人造恒星的光持续稳定地亮着，从深空洒下来，把整片苔原照得比任何时候都亮。银灰色的脉络在光里缓慢生长，每一根都朝向光的方向延伸，尖端微微弯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