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只开了靠中间的一张圆桌。
杨鸣请索占塔坐了主宾位置,谢志荣挨着索占塔,花鸡和刘龙飞坐在另一侧。
宏达随行的工程负责人原本想往后让,被谢志荣招了招手,叫到自己旁边坐下。
白天看过现场的人,晚上才有话可说,把人留在外面陪司机吃饭,桌上反而只剩客套。
服务员先上了热毛巾,随后开酒。
酒是从国内带来的酱香白酒,索占塔没有碰,只要了一杯红酒。
谢志荣看见汽锅鸡端上来,先用汤匙舀了一小碗汤,喝过以后问道:“厨师是滇南来的?”
“有几个是。”杨鸣说,“本地厨师也在后厨,柬埔寨菜让他们做。”
“难怪。”谢志荣用筷子拨了拨鸡肉,“汽锅里没加水,汤是蒸汽逼出来的。外面很多饭店端出来一锅鸡汤,也叫汽锅鸡,其实根本不是。”
花鸡笑道:“谢老板懂吃。”
“我以前跑车,最好的日子不是接到大单,是车坏在什么地方,正好能吃顿像样的饭。”谢志荣端起酒杯,“今天第一次来森莫港,杨先生带我们看了一天,我先敬一杯。工程的事以后慢慢谈,能和杨先生交朋友才是头等大事。”
桌上的人一起举杯。
第一杯酒没有人谈公路。
谢志荣问起后厨的菌子从哪里来,杨鸣说大部分从泰国转运,干货则有人从国内带。
话题从吃饭聊到雨季,又从雨季聊到柬埔寨各地的道路。
索占塔提起早些年去东部视察,一场大雨把车队堵在河边,地方官员提前搭好的欢迎棚都被冲走了。
“棚子第二天又搭起来了,路过了几年还没修好。”索占塔笑着说。
谢志荣接道:“棚子的钱一次就花完,路修好了,每年都要养。地方上不怕花钱,怕的是花完以后还要负责。”
索占塔扶着酒杯看他:“你做了这么多年政府工程,现在开始说政府的坏话?”
“我说的是工程。”谢志荣笑道,“政府有政府的难处。公路修下去,老百姓都说是好事,到了自家门口就不一样了。占谁的地,挖谁的树,排水往哪边走,少给一户补偿,那一户就能让挖机停在那里。地方官员替项目出面,事情办成了是应该,闹起来却是他没本事。换成我坐那个位置,我也要先问清楚,出了事谁来承担。”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故意压低声音,也没有拿官场当笑话讲。
索占塔听完,点了一下头。
谢志荣早年只有几辆旧货车,替砂石场往工地送料。
那时候他进不了金边的办公室,也没人请他参加项目会议,他见到的是另一面。
司机被扣,村民堵路,车队进村时压坏一段土沟,最后都要有人掏钱。
后来他开砂石场、建搅拌站,慢慢有机会坐到官员身边,才发现桌上谈的建设和路边发生的事情,中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
宏达能走到今天,后台当然重要。
没有交通部门和副首相侄子那边的关系,很多项目连标书都递不上去。
可关系只负责让门打开,工程做砸以后,出来收拾的仍是谢志荣。
他比替他拿项目的人更在意宏达这块招牌。
第二杯酒,是谢志荣敬索占塔。
“这些年索先生帮过我不少忙,今天当着杨先生的面,我说句实话。没有上面的照顾,宏达做不到现在。”
索占塔摆了摆手:“照顾你的人不是我。”
“谁照顾都一样,我认这个情。”谢志荣喝了酒,把杯子放回桌面,“不过宏达如果只靠照顾,也活不到今天。上面的人会换位置,昨天说过的话,明天可能就没人承认。”
这话说得坦白,也留足了分寸。
他承认自己是谁的人,却没有把宏达说成任何人的私产。
关系是他做生意的本钱,不是他的全部。
真正简单的白手套不会这样讲话。
他们怕主人误会自己有别的心思,更怕合作对象发现自己离开主人便什么也不是。
谢志荣不怕。
杨鸣夹了一块火腿,问道:“谢老板觉得,做政府工程最难的是什么?”
“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吃亏。”
谢志荣回答得很快,随后又摇头:“当然,这件事做不到。只能让真正能把工程停下来的人不吃亏,其他人的账以后慢慢算。”
刘龙飞抬眼看了他一下。
“修路的都说技术,技术反而最好解决。”谢志荣继续说道,“软土可以换填,水过不去就加涵洞,钱够了总有办法。人不一样。村长盯着补偿,地方官员只想让工程尽快过去。另一些人根本不关心路修不修,他只要项目里有个位置。”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服务员端上一盘本地做法的阿莫克鱼,揭开盖子时带出椰浆和香茅的气味。
索占塔先夹了一块,像是刚才那段话和自己毫无关系。
杨鸣却已经重新估量起谢志荣。
花鸡在金边查回来的资料没有错。
宏达确实是白手套,谢志荣也确实依靠后面的人拿工程。
问题在于,白手套戴得太久,也会长成一只自己的手。
谢志荣有砂石场、搅拌站、养护队和多年做项目留下的人,他能替上面接钱,也能替自己留下生意。
哪一天后台换了,他未必会跟着一起倒。
话题没有继续往深处走。
谢志荣转而问起起点号的航线,又和刘龙飞聊了几句货车回程。
刘龙飞说现在从港里出去的车多,回来的车经常空着,等公路接上西港和内陆以后,才有机会把回程货组织起来。
“空车最吃钱。”谢志荣放下筷子,“很多人算公路,只算一天过多少辆车。车上装什么,回去有没有货,他们不管。可收费站要的是车,做生意的人要的是来回都有钱赚。沿线如果没有货源,再宽的路也只能靠港口单边养着。”
“所以路线不能只看距离。”杨鸣说道。
“对。”谢志荣看向他,“要看以后哪里会建仓库,哪里适合停车,哪些村镇能给车队补人和修车。服务区建早了是空房子,建晚了,旁边的地已经被别人占完。”
索占塔笑道:“你们下午还说先勘探,吃顿饭,已经开始算服务区了。”
谢志荣也笑:“做工程的人看见一条路,难免多想一点。”
酒过几杯,桌上的话更散了。
他们聊到西港这些年的变化,也说起金边越来越贵的土地。
谢志荣没有评价大子集团,只说西港很多老板当年赚到钱就盖楼,楼还没卖完,又拿去抵押做下一块地,最后看起来家产很大,真正能随时拿出来的钱并不多。
“人一旦觉得所有东西都会涨价,就舍不得卖。”谢志荣夹了一块菌子,慢慢嚼完,“地舍不得卖,楼也舍不得卖,最后银行来收。做生意最怕的不是没东西,是东西太多,每一件都以为是宝贝。”
杨鸣笑了笑:“谢老板舍得卖?”
“该卖就卖。砂石场不值钱的时候,我买。周围工程多了,别人抢着要,我就卖一部分。宏达留施工和养护,没必要什么都抓在手里。”
这又和普通承包商不一样。
大多数靠关系起家的工程老板,最喜欢把能拿到的业务全部放进自己公司。
谢志荣却愿意把资产拆开,也不迷信规模。
他需要的是宏达始终有用,至于砂石场姓不姓谢,并没有那么重要。
饭吃到后面,服务员撤了几道菜,换上茶和水果。
谢志荣喝酒不少,脸上只是微微发红,说话仍有条理。
他端起茶,像是随口谈起下午看过的港区:“杨先生,明天勘探队先从北面往外走。港里的仓库数据不用给我,修路看车流和轴重就够了,里面装什么,是你的生意。”
杨鸣看着他,没有接话。
谢志荣喝了一口茶,又说道:“不过港外那几片地,你最好让人先看住。路线还没定,已经有人托地方上问价了。路最后往哪边拐,他们不知道,可他们知道一件事。”
“什么?”
“只要这条路修成,森莫港就不会再只有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