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伟没有把林文带进西港。
从森莫港出来以后，车沿着北面的旧路走了一段，当天晚上转进西港外围一个村子。
村子离主路不远，周围散着大片木薯地，路边有修车铺、杂货店和几栋给外来工人住的廉价出租屋。
再往前走，赌场和高层公寓的灯已经能在天边看见，却还没有近到让人认出车牌。
孙伟在村子边上租了一栋两层小楼。
楼下住着几名本地人，院门平时锁着，二楼留给林文。
窗户装了铁栏，房间里有床，有空调，也有人按时送饭。
孙伟没有绑他，只留下两个人守在楼下。
这种安排比把人塞进车尾箱更让林文害怕。
狄浩真想让他死，路上任何一片树林都够用。
如今把他安置下来，说明后面还有话要问。
可要问什么，问完以后又会怎样，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林文在森莫港被关了很长一阵，最初还想过逃跑，后来慢慢不再浪费力气。
那里的武装只按命令做事，送饭的人不和他讲话，巡逻的人见到他也只是看一眼。
杨鸣没有见过他，花鸡也没有来审。
他像被放进一只不透明的箱子里，活着，却看不到外面的手准备把箱子搬去哪里。
现在箱子打开了。
外面站着狄浩。
第二天下午，院子里传来汽车声。
林文从床边站起来，隔着窗户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开进院内。
孙伟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狄浩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上楼时，楼下的几个人没有跟来。
孙伟把门打开，让他进去，随后留在外面。
林文站在房间中间，喊了一声：“狄总。”
狄浩看了看他。
林文比以前瘦了不少，脸色仍旧发黄。
森莫港没有亏待他的吃喝，但一个人长期被关着，身体能养回来，脸上的东西很难立刻消失。
“坐吧。”狄浩指了一下床边的椅子。
林文没有动。
“狄总，我手里那份东西，没有交给任何人……”
他一开口便提到账单。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也是最可能让他活着的东西。
他原本想等狄浩先问，真正见到人以后，还是没忍住。
人在面对死亡时，很难把筹码捏到最后一秒。
狄浩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我今天不是来问账单的。”
林文脸上的神情没有松下来。
狄浩回过头：“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把你带回来杀了？”
“换成我，我也会。”
这句话答得很直接。
狄浩听完没有生气，拉开椅子坐下：“我之前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林文盯着他。
狄浩确实动过杀他的念头，而且不止一次。
林文碰过那些账，也偷偷留了账单，留活口就等于放着一个随时能把自己送进集团审讯室的人。
那时候最省事的解决办法就是让林文消失。
可事情走到现在，杀人已经不是最好的办法。
林文落进森莫港以后，该说的多半已经说了。
杨鸣愿意把人交回来，也表明没有准备用那份账对付他。
这个时候再杀林文，只能消除一个活人，消除不了已经传出去的内容。
更重要的是，狄浩手里缺人。
阿宏这种人能杀人，孙伟能替他办隐秘的事，可真正懂账、会把钱藏进正常开支里，又熟悉集团内部流程的人并不多。
林文能发现那几千万美金，自然也能替他处理别的账。
“我给你一个机会。”狄浩说道，“以前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你还是跟着我做事，我给你钱，也给你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林文过了一会儿才问：“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
狄浩从裤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几张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是在国内拍的。
有住宅楼，有楼下经常停着的车，也有几张隔着距离拍下来的生活照。
后面附着地址、电话号码和近来的活动记录，内容不算多，却已经足够。
林文低头看完，手指慢慢攥紧。
狄浩没有补充照片里的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没有必要。
林文自己认识每一张脸，也清楚这些资料能查到，说明人同样能找到。
“你好好做事，他们不会有事。”狄浩把手机拿回来，“你要是跑，或者把不该拿出去的东西交给别人，我不会找你。”
林文抬起头：“你去找他们？！”
“对。”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种威胁没有吼叫，也没有拍桌子，反而很难讨价还价。
林文自己可以继续逃，国内的人逃不了。
狄浩甚至不需要真做什么，只要让一辆陌生车在住宅楼下多停几天，家里就会先乱。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文问。
“去金边。”
“做什么？”
“到了以后再告诉你。”
林文皱了皱眉：“我在金边没有根基。”
“根基可以慢慢搭。”狄浩说道，“你先租地方住下来，身份和公司手续会有人帮你处理。不要回西港，也不要让大子集团的人知道你还活着。”
这不是普通安排。
狄浩把一个掌握自己秘密的人放到金边，表面上是给活路，也是在给自己留另一处地方。
西港所有人都认识狄浩，陈至的眼睛、集团的会计和园区的人到处都是。
金边不同，那里靠近政府、银行和公共项目，很多事不需要挂大子集团的招牌也能做。
“还有一件事。”狄浩看着他，“森莫港那边，你想办法保持联系。”
林文眼里的疑问更重：“你要我查什么？”
“什么都不用查。”
“那联系他们做什么？”
“以后需要递话，总得有个人能把话送进去。”
狄浩没有提桑帕，也没有把陈至准备参与公路的事讲给林文。
他对林文的信任只到能用，还没有到能把自己的处境全部摊开。
“我在那里一直被关着。”林文说道，“接触不到上层……”
“那就是你的事了。”狄浩说道，“你想活，总要展现你的价值。”
林文看了他一会儿：“你想对森莫港下手？”
狄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你还有什么要问？”
林文看着桌上那部已经熄屏的手机：“我每个月有多少经费？”
狄浩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说明林文开始接受自己能活下去。
只要一个人开始问钱，很多事情就能重新谈。
“够你在金边做任何事。”狄浩说道，“花出去的每一笔，不用和我报账，只向孙伟交代。”
他打开门：“车和现金明天给你。”
……
第二天上午，孙伟把林文带到院子里。
一辆灰色丰田越野车停在门口，手续已经办好，车里放着一部新手机和几套换洗衣服。
后备箱有两个黑色旅行包，其中一包装着厚厚几摞现金，另一包是日常用品。
这笔钱足够他在金边租房、办手续，再养几个人做事，却不至于多到让他拿着钱远走高飞。
孙伟把车钥匙递过去：“号码都存在手机里，有事找我。每个月的钱会有人送。”
林文接过钥匙：“有人跟着我吗？”
“你想跑的话，有没有人跟都一样。”
孙伟替他拉开车门：“浩哥既然让你走，就不会亏待你。别自己把这条路走没了。”
林文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院门缓缓打开，外面是通往主路的水泥路。
再往北走，能去金边。
往南拐不远，就是西港。
林文没有回头。
灰色越野车驶出村子，在路口停了一下，随后转向北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