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八年他晒黑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圈,跟金吒也不分伯仲了。
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此刻正眯着,故意拖长了腔调:
“您猜猜?”
观音本是随口一问,见他这副卖关子的德性,反倒真起了几分好奇。
她认真思量了一阵,缓缓道:
“闻仲待你不薄。别看他一副秉公办事的德行,嘴上不饶人,但最是惯着你。”
“当年你在雷部当值,犯下了泼天大事,他那三只眼倒像瞎了一般,连句重话都不曾说过。”
“况且他又好勇斗狠,”她看向苏元,语气笃定了三分,“是他不是?”
苏元乐了,拊掌笑道: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菩萨也。”
“太师对我确实是好……”他话锋一转,摇了摇头,“可惜不是他。”
观音显然有些意外。
“嗯?不是闻仲?”
她眉头蹙起来,颇为不悦:
“你是没找他?还是说,他连这个忙都不肯帮你?”
“非是不肯,实是不能。”苏元解释道:
“太师本就是新晋帝君,根基未固,偏生前些年讨魔归来,功劳甚大,大得有些扎眼了。”
“天庭里头,已有不少人对他有了非议。明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有心没心地拖他后腿。我们几个私底下都劝他,要低调一点,先养养望,别急着再出头。”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
“对弥勒出手,不是件小事。”
“弥勒再怎么落魄,那也是竖三世佛之一,是如来亲选的接班人。”
“太师若是出手,往大了说,那是在大劫期间斩杀了佛界的继承人,这是多大的功劳?”
“以他那烈火烹油的势头,再加上这份功绩,天庭里头那些有心人岂能坐得住?稍一烘托,便是功高震主、权倾朝野的靶子,那不是帮他,是架着他在火上烤。”
观音冷哼一声,面罩寒霜:
“一帮子蝇营狗苟之辈。”
“功劳大了,反倒还有错了?”
她压下心头不快,又问道,“那,你是去找赵公明,或是三霄了?”
“不过碧霄琼霄那两个小丫头,咋咋呼呼的本事倒有几分,真动起手来,比黄龙还差点,也是准圣里从后往前数的,别坏了你的事儿。”
苏元又摇了摇头。
“我从赵大爷手里贷走了这么大一笔灵石。天庭里头早就是物议汹汹,多少双眼睛盯着财部的账本翻来覆去地查。”
“好在手续齐全、流程合规,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毛病,这才勉强按住了。”
“可若是赵大爷再为我出手,悍然斩杀弥勒,那便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四御帝君那边,交代不过去的。”
“纵然最后查无实据,可平白给赵大爷添了这么个大麻烦,我这个做晚辈的,心里头过不去。”
观音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行了,你不用一个一个地数了。”
她看着苏元,目光锐利,“依你这个逻辑,天庭里头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不好替你出这个头。任谁沾上,都是一身骚。”
苏元嘿嘿一笑,也不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这事儿,跟下凡捉妖还不一样。捉妖降魔,那是替天行道,谁都能插一手,谁也挑不出毛病。可弥勒不一样。”
“弥勒再怎么说也是竖三世佛之一,佛界明面上还没把他除名呢。”
“天庭有名有号的人,任谁沾上都不好受。沾上了,便是一身骚。轻则被人说闲话,重则被扣上一顶‘干涉佛界内政’的帽子。谁愿意平白无故背这个锅?”
观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重新打量起苏元来。
这小子,说了半天,把所有人都否了个遍,反倒让她更摸不着头脑了。
苏元也不再多卖关子,伸手往储物囊里一掏。
一团黄光便从他掌心中浮了起来,约莫拳头大小,光华流转间忽而聚拢如珠,忽而散开如雾。
聚散之间隐隐有无数丝线在其中交织生灭,明灭不定,玄奥莫测。
苏元托着那团黄光,笑眯眯地往前一晃,又紧忙收到储物囊里。
“我请了这个。”
观音见他一副宝贝得很的模样,气的笑了起来,伸手一勾。
那团黄光竟然直接从苏元的储物囊里飞出,悠悠然朝她飘了过去。
光团落在她指尖,像一滴水融入了湖面,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在她掌心中起伏流转。
观音低头看了一眼,眼皮都没怎么抬,随口道:
“镇元子?他肯替你出这个头?我倒是没想到。”
苏元愣了一瞬,脱口道:
“您……能看出来啊?”
他嘴上问着,心里头早已骂开了。
当日他拿着蚊道人遗下的金简去寻镇元子,那老道见了金简,眼睛就挪不开地方了,任凭苏元说什么,都满口答应。
听闻苏元的来意,随手便封了这么一道神通给他。
拍着胸脯说什么:
“老道的因果之道,玄之又玄。”
“凭此一道神通留影,出手便可无踪无际,对付弥勒那藏身未来的把戏,最是合适不过”。
苏元听他吹得天花乱坠,还真当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杀手锏。
哪成想刚拿出来,在观音手里连一息都没撑过去,就被认出了根脚。
这老王八蛋,嘴上说得玄乎,手底下怕是随手搓了个玩意儿糊弄自己,当真不靠谱。
观音见他这副表情,笑了笑。
“你是不是忘了,我爹是谁?”
她低头把玩着那团黄光,五指轻轻一拢,那光团时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金线,在她指缝间穿来绕去;
时而又被揉成一团圆珠,在掌心里滚来滚去,发出叮咚的脆响。
“祂是诸果之因,一切之始。”
观音的语气淡淡的,却自有一股理所当然的底气:
“若是旁的神通也就罢了,这因果之道……”
她将那光团顺手抛在空中,素掌一拍,光团散作漫天流萤,纷纷坠落,落在她手中,复又成了一团光球。
“我从小玩到大。”
苏元看得目瞪口呆。
那团在他手里死气沉沉的神通留影,到了观音手里,跟一块橡皮泥似的,想捏成什么形状便捏成什么形状。
观音见他这副傻样,愈发来了兴致。
她将光团往掌心里一拢,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苏元:
“你想要什么形状?”
她将掌中那团黄光往空中一抛,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抓。
那光团便化作一柄丈二长的大刀,刀身宽阔,刀背上盘着一条金龙,龙口含着一颗赤珠,赤珠之中隐隐有风雷之声。
她握着那柄大刀,比划了两下,扭头问苏元:
“要一把大刀?到时候一刀斩出,将那弥勒连人带莲台劈成两半?”
她手腕一转,那大刀又化作一柄古朴的宝剑,剑身上镌刻着无数细密的符文,层层叠叠。
“还是要一柄宝剑?一剑封喉,干脆利落?”
她再一抖手,宝剑又化作一张灵符,通体金黄,隐隐有雷霆之声。
“符咒?符箓?一道符拍下去,管叫他形神俱灭?”
“还是……”她手腕一翻,符箓消散,又重新聚成一方小巧玲珑的金印,在她指尖滴溜溜地打转:
“你自己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