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如潮水般退去之后,草坪上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这种安静,跟刚才那种"被要钱时的死寂"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暗流涌动的安静。
哈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
但他的余光,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那些"老战友"们的表情了。
嘿嘿。
轮到你们了。
而台上的陈也,并没有急着点名。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缓缓地、一个一个地,扫过台下每一位嘉宾的面孔。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渔夫,在观察水面下的鱼群动向。
不急。
鱼饵已经下了。
窝子已经打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体型魁梧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发亮,脖子上挂着三条粗得能拴狗的金链子,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北部矿业财阀,姆巴拉·姆德。
陈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
就三秒。
但这三秒钟,对姆德来说,如同三个世纪。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那不是普通的"看一眼"。
那是一种……带着某种深意的、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做过什么"的注视。
姆德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低头看了看杯中晃动的红酒液面,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台上那个华夏人。
陈也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姆德知道。
刚才那一眼,就是信号。
它的意思是: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现在,轮到你表态了。
直到这一刻,姆德才开始有点心跳哈桑。原来哈桑面对的是这么可怕的家伙,太不容易了!
……
陈也的目光继续游移。
下一个。
第二排右侧,交通部长阿卜杜勒·卡里姆。
瘦高个,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西装笔挺,看起来比在座的其他人都要斯文。
阿卜杜勒推了推眼镜,微微侧过头,假装在看旁边侍者端上来的甜点。
但他握着刀叉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陈也的目光如同一盏无声的探照灯,每扫过一个人,那个人的脊背就会不由自主地绷紧一度。
他没有说任何威胁性的话。
没有任何暗示性的动作。
他甚至还在微笑。
但就是这种"什么都没说"的态度,反而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压迫力。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不需要说。
那份名单就摆在那里。
原件还在他手上。
他随时可以让它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而今天晚上,他给了所有人一个"赎罪"的机会。
一个用金钱来兑换沉默的机会。
谁不抓住这个机会,谁就是傻子。
草坪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侍者们都本能地停下了脚步,端着托盘僵在原地。
陈也将这种沉默品味了大约十秒钟。
够了。
火候到了。
他轻轻拍了两下麦克风,发出"砰砰"两声闷响,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各位。"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如同春风拂面。
"哈桑先生已经为我们开了一个好头。接下来,有没有哪位朋友,也想为非洲的未来,贡献一份力量?"
(潜台词:你们最好识相点。)
"啪!"
一只粗壮的手掌拍在了桌面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是姆德。
这位北部矿业财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快,甚至带翻了面前的酒杯。红酒洒在白色桌布上,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但姆德顾不上这些了。
他必须抢在别人前面。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越早捐,说明态度越端正。
越晚捐,说明心里越有鬼。
"陈先生!"
姆德的声音洪亮得如同打雷,整个草坪都在回荡。
"非洲的明天需要像您这样的朋友!作为北部矿业的代表,我姆巴拉·姆德!"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表情悲壮得像是在赴死。
"愿意捐出六百万美金!!!"
话音落下。
"轰!!!"
LED屏幕再次亮起!
金色大字如烈焰般绽放:
【No.2 姆巴拉·姆德 —— $6,000,000】
名字旁边,"咔嚓"一声,点亮了一顶金色的皇冠图标。
虽然比起哈桑的"钻石龙腾"特效差了一个档次,但那顶闪闪发光的皇冠,在黑夜中依然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赵多鱼站在屏幕旁边,手里的小本本"唰唰"地写着,表情严肃认真,活像一个正在清点赃款的财务。
他在姆德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对勾。
嗯,到账。
下一位。
……
姆德捐完之后,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回了椅子上。
六百万美金。
将近四千二百万人民币。
够他在北部再开三个矿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与其被那份名单送进监狱,不如花钱买个太平。
况且……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座位上的阿卜杜勒。
你小子也跑不了。
果然。
姆德屁股还没坐热,阿卜杜勒已经站了起来。
这位交通部长推了推金边眼镜,动作优雅而从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矜持的微笑。
如果不看他太阳穴上那根暴跳的青筋,还真以为他是心甘情愿的。
"陈先生。"阿卜杜勒的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充满了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仪式感,"教育是国家之根本。作为一个从贫民窟走出来的人,我深知知识改变命运的力量。"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姆德。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我捐七百万美金。"
"专项用于基础教育建设。"
现场响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七百万。
比姆德多了一百万。
LED屏幕上,金色大字再次刷新:
【No.2 阿卜杜勒·卡里姆 —— $7,000,000】
姆德的名字,被无情地挤到了第三位。
那顶金色皇冠依然闪耀着,但旁边多了个人,而且那个人的皇冠比他大了一圈。
姆德的脸色,瞬间黑了一度。
他瞪着阿卜杜勒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这个瘦猴子!
他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比我多捐一百万!
姆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算了。
六百万就六百万。
又不是比武招亲,谁多谁少又怎样?反正……
"我捐八百万!"
在场的另一个声音突然炸了出来。
坐在第四排的国营银行副行长,一个戴着厚底眼镜、长得像个会计的矮胖男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教育确实重要,但金融基础设施同样不可或缺!"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慷慨激昂,"我代表非洲国民银行,捐款八百万美金!!"
LED屏幕再次刷新。
排名大洗牌。
姆德从第三掉到了第四。
他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而阿卜杜勒,也从第二变成了第三。
他推眼镜的动作明显用力了几分。
气氛开始变味了。
第五个人站了起来:"我捐五百万!"
第六个:"六百五十万!"
第七个:"我捐七百万!跟阿卜杜勒部长一样!"
第八个人直接站起来嚷嚷:"老子捐九百万!谁也别跟我抢第二!"
全场哗然。
那个刚捐了八百万的银行副行长,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了。
"……我追加到九百五十万!"
"我一千万!"旁边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矿业老板一拍桌子,"跟哈桑一个数!"
"凭什么你跟哈桑一个数?我也一千万!"
LED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排名每隔几秒钟就要刷新一次。
金色皇冠此起彼伏地点亮、熄灭、又点亮。连那头龙都加班了两次。
赵多鱼站在屏幕旁边,手里的小本本已经翻到了第三页,圆珠笔写得冒烟。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严肃认真"逐渐变成了"目瞪口呆"。
这些黑哥们太实诚了!
……
"四千万了!"
赵多鱼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了。
"四千二百万!四千五百万!天哪师父!"
陈也依然不动如山。
他甚至还悠闲地从旁边的果盘里拿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嚼了嚼。
嗯,非洲的葡萄还挺甜的。
台下的"内卷"还在继续。
但此时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它不再是单纯的"花钱买平安"。
它变成了一场面子之战。
这帮非洲大佬们,平时聚在一起就喜欢攀比。比谁的车贵,比谁的庄园大,比谁脖子上的金链子粗。
而现在,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的攀比维度。
谁在那块LED屏幕上排名更高。
这种攀比心理,一旦被点燃,就如同草原上的野火,根本无法控制。俗称,上头了!
"我追加两百万!我要进前三!"
"前三算什么?我要第二!"
"都别跟我抢!我捐到一千一百万!超过哈桑!我要第一!"
哈桑坐在座位上,看着这帮人为了超越自己而疯狂加码,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台上的陈也。
陈也刚好也朝他看了一眼。
两人对视。
陈也冲他微微一笑,举起手里的葡萄,遥遥示意了一下。
"谢谢哈,bro。"
哈桑也笑了。
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突然有种感觉,自己那一千万,大概率是退不回来了。
陈也这个人……
呵。
算了,不想了。
想多了头疼。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月亮爬到了庄园上空最高的位置时,LED屏幕上的总数终于定格了。
赵多鱼用颤抖的手写下了最后一个数字,然后仰起头,用一种如梦似幻的表情看着那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底部,一行红色大字缓缓滚动:
【本场捐款总额:$52,780,000】
五千两百七十八万美金。
折合人民币,将近三亿七千万。
一个晚上。
二十几个人。
三亿七。
赵多鱼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八级地震。
他回头看了看自家师父。
陈也依然站在台上,双手背在身后,那张脸上挂着的微笑,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温和。
从容。
如沐春风。
陈也清了清嗓子,举起麦克风。
"各位。"
喧嚣的草坪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的慷慨,让我深受感动。"
他的声音真诚而温暖。
"非洲人民会记住你们的名字。"
他伸出双手,带头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从台上传到台下。
先是零零星星的,然后逐渐汇聚成一片。
台下那帮大佬们的表情,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体。
他们在笑。
但他们的眼睛里,分明泛着一层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