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盛典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
陈也难得地在九点之前就起了床。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勤快了,而是因为王领事在他房门口敲了整整十五分钟,敲得他梦里的鱼都吓跑了。
"来了来了!别敲了!门都快被你拆了!"
陈也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拉开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王领事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文件夹,表情严肃。
"陈处长,昨晚的事需要尽快落实。趁热打铁,今天必须把基金会的运营框架定下来。"
"现在?"陈也看了眼手机,"才八点五十……"
"已经九点了。您手机慢了十分钟。"
"……行吧。"
陈也认命地套上拖鞋,跟着王领事往二楼书房走。
路过走廊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焦糊味。
赵多鱼又在祸害厨房了。
……
二楼书房。
王领事将那摞文件整整齐齐地摊在书桌上,然后从中抽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方案草稿,递给陈也。
"这是我昨晚连夜拟的初步框架。您过目。"
陈也接过来,扫了两眼。
文件的抬头写着:
【核平非洲发展基金会·运营方案(草案)】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
基金会名称:核平非洲发展基金会
注册地:本国首都(国际NGO注册)
资金来源:(一)陈也个人出资两亿人民币;(二)昨晚慈善盛典募集五千二百七十八万美金(约三亿七千万人民币);(三)阿萨姆王子远程捐赠一千万美金;(四)后续持续募集。
基金会方向:基础医疗援助、清洁饮水工程、儿童教育、农业技术培训。
执行机构:核平科技非洲分部(同步成立)。
陈也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觉得……密密麻麻的字真多啊。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老王,这么多条款,我看得脑仁疼。"
“我和你直说了吧。”
王领事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等待他的下文。
"这个基金会,我是认真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调子。
"不是做样子,是真的想帮这些人。"
王领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也的侧脸。
"你在非洲十年了,比我更清楚这里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陈也转过头,目光平静地对上王领事的视线,"我就是觉得,既然有这个能力,那就做点事。"
"仅此而已。"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领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手里那份方案草稿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份量。
"我会盯着的。一分钱都不会花错地方。"
陈也看着王领事那张因为常年在非洲暴晒而黝黑粗糙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行。那这事就交给你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哦,对了,不只是基金会,还有核平科技非洲分部的负责人,我打算也让你当。"
王领事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歪斜的墨迹。
他抬起头,表情复杂。
不对劲!怎么好像被卖了。
"我?我是外交官,不是企业管理者。"
"你是最了解非洲的人。"陈也耸了耸肩,"身份的事好说,到时候让李司长协调就行。外交官和企业负责人的双重身份,在这边反而更好办事。"
他冲王领事挤了挤眼睛。
"涨工资哟。"
王领事:"……"
说实话,他心动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低下头,把笔记本上那道歪斜的墨迹用力涂掉,然后继续往下记录。
"行了行了,具体的回头再说。"陈也摆了摆手,"我先去吃早饭了。饿死了。"
他推开门,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
身后,王领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五个多亿的摊子,说给就给了。
恐怕也就这个年轻人能做得出来。
……
下午三点。
陈也正在领事馆的院子里,用一根树枝逗弄花坛里的蜥蜴(没办法,真的太无聊了),前台的小张干事突然小跑着过来了。
"陈处长!有人找您!"
"找我?"陈也把树枝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谁啊?"
"一个外国人,说是什么'国际水生生态保护联盟'的研究员。递了名片,说想拜访您。"
小张把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陈也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
名片是白色的,纸质厚实,设计简洁。上面印着:
马丁·韦伯。
国际水生生态保护联盟。
高级研究员 / 非洲区域主任。
下方是联系电话和邮箱,以及一个网站地址。
陈也翻了翻名片的背面,空白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让他进来吧。"
"好的。"
小张跑走了。
陈也把名片揣进裤兜里,顺手从旁边的椅子上捞起一件外套披上,毕竟穿着背心接待客人,多少有点不太礼貌。
虽然他不太在乎这个。
但今天心情不错,就给人家点面子吧。
……
大约三分钟后。
一个身材高挑的白人男性,跟着小张走进了领事馆的会客厅。
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出头,深棕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津布衬衫配卡其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走了不少路的户外短靴。
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学者气质很重,但又不是那种只会窝在实验室里的书呆子。
他的步伐稳健,目光清澈,嘴角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陈先生!"
马丁·韦伯用一口流利的英语打了个招呼,然后紧接着切换成了带有轻微口音的普通话:
"您好!我是马丁·韦伯。非常荣幸能见到您。"
陈也挑了挑眉毛。
"哟,会说中文?"
"一点点。"马丁笑着摆了摆手,"我曾经在华夏工作过两年。中文学了一些,但说得不好,请您多包涵。"
"说得挺好的。"陈也打量着对方,伸出手,"坐吧,马丁先生。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谢谢。"马丁与陈也握了握手,然后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的坐姿很端正,但不僵硬。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给人一种"有教养但不做作"的感觉。
陈也让小张泡了两杯茶,然后也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马丁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陈也的语气随意而直接,没有任何寒暄铺垫。
马丁似乎对这种直球式的沟通方式并不意外。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国际水生生态保护联盟的非洲区域主任,常驻这里已经六年了。我们的工作主要是监测非洲各大水系的生态状况,保护濒危水生物种。"
"嗯。"陈也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其实我很早就关注您了,陈先生。"马丁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您的核平科技在渔具和水生生物相关领域的技术,在我们圈子里是有口皆碑的。我在华夏的时候,还买过你们的产品。那个'打窝宝',效果非常惊人。"
陈也听到这话,表情微妙地抽搐了一下。
打窝宝啊……那玩意儿是"生物神经脉冲发射器",民用阉割版的功能是诱鱼,军用版的功能嘛……
算了不提了。
"后来我听说您来了非洲,还成立了慈善基金会。"马丁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我非常兴奋。因为您的基金会里有一个板块,生态保护。跟我们的工作方向高度契合。"
"所以我就冒昧来拜访了。"
他的笑容诚恳而热切。
"希望能有机会跟核平基金会合作。"
陈也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没有急着回应。
他在观察这个人。
马丁·韦伯的言谈举止挑不出任何毛病。语速适中,用词得体,既表达了合作意愿,又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急切。
恰到好处的热情。
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你们联盟具体想合作什么内容?"陈也放下茶杯,问道。
"生态调查和样本采集。"马丁打开茶几上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些打印出来的照片和数据图表。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几张模糊的水下照片。
"陈先生,近几年来,非洲多条主要河流和湖泊中,陆续出现了一些……异常的水生生物。"
"体型远超正常范围,外观出现了明显的变异特征。有些甚至表现出了攻击性行为的大幅增强。"
陈也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照片上。
虽然画质不太清晰,但他还是能辨认出其中一张拍的是一条外形扭曲的尼罗河鲈,鱼鳍呈现出不正常的深蓝色荧光。
陈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变异水生生物。
他太熟悉了。
从蓝血生物科技的变异皮皮虾,到北极的缝合怪海天使,再到亚马逊的变异电鳗和那条七米长的史前装甲鲶鱼……
他这辈子跟"变异生物"打的交道,比大多数生物学家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有意思。"
陈也拿起其中一张照片,凑近了看了看。
"这些是哪里拍到的?"
"主要集中在维多利亚湖的深水区,以及刚果河中游的几个回水湾。"马丁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怀疑是某种人为因素,可能是工业污染,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导致了这些水域的生态发生了异变。"
"但由于资金和设备有限,我们一直没能进行系统性的深入调查。"
他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着陈也。
"如果能得到核平基金会的技术和资金支持,我们就有能力组织一次大规模的生态考察。摸清这些变异生物的分布范围、成因,以及它们对周边生态系统的影响。"
陈也放下照片,靠回沙发,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扶手。
他在思考。
说实话,这个合作提议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核平基金会确实有"生态保护"这个板块,而非洲水域出现变异生物的现象也确实值得调查。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些变异跟蓝血公司有关,那就更不能放着不管了。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要这么快下决定。
不是因为觉得马丁有问题。
纯粹是习惯。
"马丁先生。"陈也开口了,"你刚才说你也是钓鱼爱好者?"
马丁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个方向。
但他很快就笑了。
"是的!"他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我从小就喜欢钓鱼。来非洲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维多利亚湖的尼罗河鲈、赞比西河的虎鱼、刚果河的巨型鲶鱼……非洲的水域简直是钓鱼人的天堂。"
"虎鱼?"陈也来了兴致,身体前倾了一些,"巨型虎鱼?"
"对!"马丁兴奋地点头,"我去年在刚果河钓到过一条四十斤的。搏斗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上岸。那家伙的牙齿跟鲨鱼一样锋利,差点把我的钢丝前导咬断。"
"四十斤?"陈也"啧"了一声,表情里满是羡慕,"猛啊。那玩意儿在华夏可见不到。"
"那是!"马丁笑着摊了摊手,"非洲在很多方面确实落后,但论水中的'怪物'种类和体型,全世界没几个地方能比。"
两人聊起钓鱼,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从装备到技巧,从钓法到水域,从最大的鱼到最离谱的空军经历。虽然陈也在"空军"这个话题上有着碾压性的发言权,但他很默契地没有深聊。
毕竟他的"空军"经历,通常都伴随着尸体、炸弹或者国家安全事件,展开说的话容易把人吓到。
气氛很融洽。
马丁这个人确实很有分寸感。他能聊得来,但不会过度套近乎;能表达热情,但不会让人觉得刻意讨好。
整个交流过程自然而流畅,就像两个有共同爱好的中年男人在咖啡馆里闲聊一样。
大约聊了二十多分钟后,马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大腿。
"哦对了,陈先生!"
"嗯?"
"我听说……您在华夏的别墅里,养了一条七米长的变异装甲巨鲶?"
陈也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了马丁一眼。
马丁的表情很坦然,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学术好奇,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从哪听说的?"陈也问道。
"网上。"马丁笑着摊了摊手,"陈先生,您可是全球名人。您在亚马逊和那条巨鲶合照的照片,在我们生态学圈子里传疯了。很多同事都在讨论那条鱼的物种归属和变异成因。"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学者特有的求知欲。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近距离观察一下那条鱼。它对我们研究全球水生生物变异现象有巨大的参考价值。"
陈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以后有机会吧。"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只是一个模糊的的回应。
马丁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当然当然,不急。"他笑着点了点头,"咱们日久天长。"
又闲聊了几分钟之后,马丁看了看手表,主动起身告辞。
"陈先生,今天占用了您不少时间,实在抱歉。"
"没事。"陈也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聊得挺开心的。"
"关于合作的事,您不用急着给答复。等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就行。"马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跟之前那张一模一样,双手递给陈也。
陈也接过名片,顺手揣进口袋。
"好。我会考虑的。"
"那我先告辞了。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马丁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也站在原地,看着马丁的背影消失在会客厅的门口。
然后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在马丁走进来的那一刻,就悄悄开启了热力图。
扫描结果——白色光点。
就是一个正正常常的人。
陈也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嗯……"
他咂了咂嘴。
"人还不错。"
行吧,改天再想想合作的事。
不急。
他拿起手机,准备刷会儿视频放松一下。
手指刚划了两下屏幕,一条日历提醒弹了出来。
【提醒:诺贝尔委员会颁奖典礼,3天后,本市国际会议中心】
陈也盯着这条提醒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指,划掉了它。
"催什么催。又不是去钓鱼。"
他嘟囔了一句,继续刷视频。
……
与此同时。
城区以东,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
七楼的走廊空无一人。灰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整条走廊安静得如同一座坟墓。
713房间的房门"咔哒"一声被打开。
马丁·韦伯走了进去。
他反手将门锁上,然后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仿佛在平复某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走到窗前的书桌旁坐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部手机。
马丁摘下那副无框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犹豫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被接通了。
没有人先开口。
线路那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缓慢的、沉重的、带着一种病态的疲惫感。
"……接触到了。"
马丁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在自言自语。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沙哑的。
低沉的。
带着某种……腐朽的气息。
"……感觉如何?"
马丁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是非洲的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得刺眼。
"他……比我想象中要年轻。"
"也比传闻中……要聪明得多。"
"表面上看是个玩世不恭的年轻人,但城府很深。"
马丁顿了一下。
"他对变异生物的话题很感兴趣。但没有立刻答应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不急。"
"慢……慢慢来。"
又是一阵沉默。
马丁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细微声响,某种机械的、规律性的"滴——滴——滴——"声。
像是心电监护仪。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他是一条……大鱼。"
"需要……耐心。"
话音落下。
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