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离开后的第三天。
陈也穿着人字拖,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盆。
盆里装的是二十斤新鲜的草鱼块,混合着三包蓝鲫和半桶虾米。
这是给那条七米长的史前装甲巨鲶准备的。
"来了来了,别急。"
陈也对着生态池,把鱼肉全部倒了进去。
水面平静了大约两秒钟。
"轰!!!"
一个直径超过一米的巨大鱼头从水下猛然冲出,将水面上漂浮的鱼块连同池水一起吸了进去。
溅起的水花把陈也浇了个透。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把空盆往地上一扔,对着生态池破口大骂:
"你特么能不能吃斯文点?饿死鬼!"
巨鲶的脑袋还露在水面上,两只小得不成比例的眼睛盯着陈也,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还有吗?
"没了。"陈也摊开双手,"二十斤,够你吃到中午了。再吃下去你就不是鲶鱼了,你是猪。"
巨鲶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激起的水浪差点把岸边的躺椅冲进池子里。
陈也叹了口气。
养这玩意儿比养儿子还费钱。
光饲料费一个月就得小十万。
他正准备回屋换件干衣服,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热力图在他视网膜上闪了一下,就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好时那种"雪花"。
持续时间不到半秒钟。
陈也愣了一下,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视野恢复正常。
"???"
陈也皱了皱眉,是错觉吗?
他站在原地想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
可能是系统抽风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刚走到玄关,终端机就响了:
"喂。"
"我到江临了。二十分钟后到你家。"
"这么早?"陈也看了眼时间,才七点出头,"老李你是不是失眠了?"
"少废话。把你那条裤衩换了,难看死了。"
"嘟!"
电话挂断。
陈也低头看了看那条海绵宝宝短裤,裤头上还落着水珠。
"……"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堂堂国安大佬,还远程监视他穿什么裤子!
……
二十分钟,分秒不差。
两辆黑色红旗轿车驶入蓝海湾别墅区。
李司长从第一辆车的后座下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陈也站在门口迎接。
这次他换了条正经的长裤,虽然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
"老李。"
"嗯。"李司长扫了他一眼,"进去说。"
三人走进客厅。
赵多鱼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殷勤地往茶几上摆杯子。
"李伯伯好!"
李司长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赵多鱼也不尴尬,嘿嘿一笑,把茶倒好之后就乖巧地坐在一边。
李司长在沙发上坐下,身后的年轻人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
"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坐标,查清楚了。"
"结果怎么样?"
李司长打开文件,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的卫星地图,平铺在茶几上。
地图上标注着一个红色圆圈。
圆圈旁边,用黑色马克笔标注了一行坐标:
11°21′N,142°12′E
陈也盯着那行数字看。
"这是哪?"
"马里亚纳海沟。"李司长表情严肃,"还有个名字,叫挑战者深渊。"
"地球上最深的地方。"
陈也点点头,似乎在短视频上刷到过:"最深?有多深啊?"
"一万零九百二十九米。"
李司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将近十一公里。"
"你把珠穆朗玛峰倒过来塞进去,山顶离水面还有两千多米。"
陈也靠回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马丁给你的那份报告里,所有变异生物的分布线索,最终都指向这个位置。"李司长继续说道,"我让科学院的人验证了一下他的数据模型。"
"结论是?"
"模型本身没问题。数据来源可靠,推导逻辑自洽。"李司长顿了一下,"如果那些变异确实存在一个共同的源头,那么从洋流走向和地下水系的分布来看,马里亚纳海沟确实是最合理的位置。"
陈也沉默了几秒钟。
"所以马丁的研究是对的?"
"至少方向是对的。"李司长强调了一下,"但目的不好说。"
他从文件里又抽出几页纸,递给陈也。
"这是科学院给的补充报告,关于马里亚纳海沟的深潜调查情况。"
陈也接过来,低头翻看。
报告的内容不长,大概内容是人类从发现马里亚纳海沟,到第一次深潜触底,以及近几年的载人深潜的事例。
在报告的最后,从两年前开始,深潜意外事故频发,原因未知,各国的科研项目无限期停摆。
陈也把报告放回茶几上。
他抬起头,看着李司长。
"所以,各国都停了?"
"基本都停了。"李司长点了点头,"至少官方层面是这样。"
"但是。"他话锋一转,"最近有情报显示,西方那边正在重启这个项目。"
"重启?"
"对,而且规模比之前大得多。"
李司长揉了揉眉心,这份报告拖了两天,就是为了收集最新的情报,但难度不小。
"具体目的不明,但从他们调动的资源来看,绝对不是为了捞几块石头回来做地质分析。"
李司长靠回沙发,目光直视陈也。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
"马丁给你这个坐标,不管他本人的动机是什么,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身体突然往前靠,表情认真:
"老李。"
"嗯?"
"海沟里有鱼吗?"
李司长的表情僵了一下,扭头问站在身后的年轻人:“你去把我的配枪拿过来,我要打死这个家伙......对!跑步前进!”
陈也慌了,拉住激动的他:“别,老李,开个玩笑。”
“呼!”
李司长端起茶杯,一口闷掉,“有鱼......而且很多。”
"什么鱼?"陈也顿时来了兴趣,眼睛都亮了。
"啥都有,就是长得比较丑。"
"能钓吗?"
"……"
李司长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的。
他站起身,走得没有丝毫犹豫。
"行了这件事我会继续让人盯着,在此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了吗?"
陈也乖巧点头,他也怕老李回头给自己一枪。
"明白。"
……
下午。
阳光西斜,鱼塘的水面上泛着一层金色的光。
陈也搬了把躺椅到鱼塘边上,半躺着晒太阳。
橘猫"线人"趴在他的肚子上,呼噜声震得肚皮很舒服。
招财蹲在躺椅的扶手上,毛茸茸的尾巴垂下来,随风轻轻摇晃。
一人一猫一貂,画面宁静而祥和。
但陈也的脑子里一点都不宁静。
他在想马里亚纳海沟。
一万零九百二十九米。
那是什么概念?
如果把他的"爆护号"开到那个位置,然后往下扔一块石头,那块石头要下沉将近一个小时才能到底。
而在那个深度,水压是海平面的一千一百倍。
相当于每平方厘米承受一吨多的重量。
在那种环境下,普通的钢铁会像纸一样被压扁。
人体?
连渣都不剩。
陈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橘猫的后脑勺。
突然!
热力图再次出现了那种"雪花"干扰。
这一次,持续时间比早上长了一些。
大约一秒钟。
陈也猛地坐直身体,直接把橘猫弹了出去。
他没有理会线人幽怨的眼神,而是把意识集中在系统上。
热力图正常启动,系统商店也一切正常。
但他确信,刚刚真的出现了雪花。
"统子,你怎么了?"
陈也的声音很轻,如同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朋友说话。
等了许久,系统也没有回应。
......
凌晨两点十七分。
陈也翻了个身,他失眠了,满脑子都是系统的事情。
上一次统子出现异样,还是之前下完飞行棋后叹气。
他不知道“雪花”意味着什么,但他的预感很不好。
招财蜷缩在枕头旁边,长长的尾巴时不时抚过他的耳朵,睡得并不安稳。就连橘猫也从床尾走到他脑袋边上躺下,厚实的肚子把他脑门盖住。
两小只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着陈也。
这种感觉很神奇,那些纷扰的念头逐渐被驱赶,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陈也终于睡着了。
......
"咔。"
陈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海面上。
脚下是水,水面如同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
但他没有沉下去,海水承托着他的重量,如同固体。每走一步,脚底都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弹性。
陈也有些茫然,看着双手呢喃:
"做梦了?"
周围没有一点点动静,世界安静得连心跳声都没有。
陈也抬起头,环顾四周。
天空是纯粹的黑色,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面上。
孤独得如同宇宙诞生之前的第一个粒子。
陈也站在原地,感受着这种诡异的寂静。
就在这时。
他终于听到了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就像是溺水的人发出最后的呼救。
"……救……我……"
陈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冲过去。
但就在他迈出那一步的瞬间,脚下的海面碎了。
裂纹从他的脚底向四面八方蔓延,"咔咔咔咔"的碎裂声在寂静中炸响。
然后整片海面塌陷了。
陈也向下坠落,朝着无底的深渊。
无数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水压开始挤压他的身体。
钻心的疼,骨头被压得根根断裂。
疼得他想尖叫,但海水已经灌满了他的口腔。
最后意识消散,一切归于虚无。
……
"啊!!!"
陈也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身上全是冷汗,连床单上都沁了个印子。
他的手在发抖,刚才的梦太真实了,那种意识消散的过程,让他有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吱吱吱!!!"
招财被惊醒了,全身的毛发炸开。它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发出尖锐的警戒叫声,小脑袋左右转动,试图寻找危险的来源。
橘猫被吓得从床头一跃而下,钻到床底下躲了起来。
陈也没有理会它们,他还没缓过来。
刚才的梦太真实了。
尤其是那个声音。
"……救……我……"
此刻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陈也用力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但是当他再睁眼的时候,视网膜上,赫然出现一行血红色的文字:
【警告】
【检测到"源生体"信号异常波动。】
【本体完整性:87%↓ 正在下降】
【若本体完整性降至临界值以下,系统将不可逆崩溃。】
【宿主生命体征将同步受到不可预测的影响。】
【建议宿主......】
提示到这里,突然卡住了。
那行字开始抖动,最后"滋啦"一声,画面爬满雪花,警告框闪烁了几下。
然后,消失了。
陈也僵硬地盯着那片虚空。
“统......统子???”
"统子,你刚才说什么?源生体是啥?本体完整性又是啥?"
“什么情况......你说话啊,你别吓我啊!”
没有回应。
陈也在意识里又喊了好几声。
每一声都石沉大海。
他靠在床头,脑子里反复咀嚼着刚才出现的提示。
源生体。
本体完整性。
这两个词,他从绑定系统到现在,从来没听过。
相伴这么久,这玩意儿坑过他,黑过他的积分,跟他下过棋,还在他破防的时候,露出过那么一丝"悲伤"。
但它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虚弱"过。
陈也的拳头下意识握紧。
还有梦里那个声音。
"……救……我……"
是巧合吗?
白天两次"雪花",深夜一场濒死的噩梦,一切的源头是马丁不远万里送来的那个坐标。
这几件事,像几根看不见的鱼线,正在水底某个地方,悄悄缠成一团。
卧室里一片漆黑。
窗外,是江临凌晨四点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声。
招财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膝盖上,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没有再叫。橘猫也从床底钻了出来,蹲在他脚边,尾巴绕住了他的脚踝。
陈也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路灯的光穿过纱帘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