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二十分。
赵多鱼是被尿憋醒的。
他从卧室里冲出来,一路小跑奔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解决完生理问题之后,他打着哈欠下了楼。
习惯性地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沙发上,陈也正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多鱼走近了几步。
"师……卧槽!"
好家伙。在看清陈也的脸之后,他吓了一跳。
双眼通红,眼眶乌青。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赵多鱼甚至会怀疑师父已经原地羽化了。
"师……师父?"
赵多鱼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您咋了?昨晚修仙失败了?"
陈也缓缓抬起头,和他对视上。
赵多鱼打了个激灵。
"师父......出什么事了?"
陈也没有回答,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开口,声音干涩:
"多鱼。"
"嗯!我在!"
"帮我约马丁,我要请他钓鱼。"
赵多鱼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陈也嘴里说出来,本该是很正常的一句话。
但配上他此刻的状态,怎么听都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在交代遗愿。
赵多鱼的脑子转了两圈,突然想起了什么。
"钓鱼?师父,李伯伯不是说不批吗?"
"由不得他了。"
陈也的声音很轻,但态度很决绝。
"有些事,我必须搞清楚。"
赵多鱼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事"。
但看着陈也那双通红的眼睛,把到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师父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而且他了解陈也。
这个男人如果说"必须",那就是真的必须。
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好。"赵多鱼点了点头,"我去联系。"
陈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整个人倒在沙发上。
没一会儿,就传来了一点点呼噜声。
赵多鱼站在原地,看着陈也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师父这副模样,给人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赵多鱼蹑手蹑脚地走到柜子旁边,拿了条薄毯子,轻轻盖在陈也身上。
然后他弯下腰,一把捏住正准备往陈也身上跳的橘猫"线人"的后脖颈。
"你给我老实点。"
他压低声音,把肥猫夹在腋下,踮着脚尖离开了客厅。
……
约马丁这件事本身不难。
赵多鱼有马丁的微信。
他给对方发了条信息:
"马丁老哥,我师父想请你钓鱼。今晚凌晨三点,江临市东郊,能来吗?"
发送。
大约三分钟后,马丁回了一条语音:
"凌晨三点?这么刺激?我喜欢!没问题,我到时候自己过去,需要我带什么装备吗?"
赵多鱼想了想,回了一条文字:
"啥都不用带,到时候我发定位给你。"
"OK!"
马丁补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搞定。
赵多鱼放下手机,开始思考真正的难题。
怎么把师父从别墅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
赵多鱼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双手托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橘猫趴在他脚边,用一种"你在想什么蠢事"的眼神看着他。
"你别看我。"他瞪了猫一眼,"你又帮不上忙。"
线人"喵"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赵多鱼盯着那个肚皮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的眼睛突然亮了。
"等等……"
他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
……
下午五点。
一辆货拉拉运了一个巨大的木箱送到了蓝海湾别墅。
特勤在门口例行检查了一下货物,确认只是一个空木箱之后,放行了。
赵多鱼指挥着货拉拉师傅把箱子搬进了客厅。
木箱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
陈也这时候已经醒了。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客厅中央那个长条形的木箱子,表情微妙。
赵多鱼坐在箱子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摆出“我正在思考”的姿势。
陈也走下楼梯,绕着那个木箱转了一圈。
"多鱼。"
"嗯?"赵多鱼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师父,您醒啦?"
陈也伸出手,敲了敲木箱的侧板,嗯,实木的。
他啧了一声,有些无语:"你搞啥?干嘛把棺材放家里?多晦气啊!"
"不!"赵多鱼伸出一根食指在空中摆了摆,表情严肃:"这不是棺材!这是我专门定制的钓具箱!您看!"
他弯下腰,"咔哒"一声打开了木箱的盖子,里面空间很大,看着更像棺材了。
"然后呢?"陈也挑了挑眉毛。
赵多鱼嘿嘿一笑,伸手在箱子底部摸索了两下,"咔"的一声,底板弹开了一条缝。
他把底板掀了起来,下面竟然还有一层空间。
空间不算大,但足够一个成年男性侧身蜷缩在里面。
而且四周的木板上,均匀地分布着七八个换气孔。
陈也盯着那个夹层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眼神看着赵多鱼。
"你该不会想让我躺棺材里,然后把我运出去吧?"
赵多鱼打了个响指。
"缤购!"
"师父太聪明了!一猜就中!"
陈也:"……"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看了看那个夹层的尺寸,又看了看自己的身板。
说实话,能躺下。
但会很挤。
只是……这真的不晦气吗?!
……
凌晨两点十五分,夜已经深了。
赵多鱼坐进驾驶室,调整好表情,然后发动引擎,猛禽低沉的轰鸣声在深夜的别墅区里格外响亮。
两名特勤队员听到引擎声,从岗亭里走了出来。
猛禽在路障前停下。
赵多鱼摇下车窗,冲特勤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嘿!辛苦了兄弟!"
特勤走近,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驾驶室内部,确认只有赵多鱼一个人。
"赵先生,这么晚还出去啊?"
赵多鱼指了指后斗里那个木箱子。
"是啊!刚定做了个钓具箱,手痒得很,出去夜钓。"
特勤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嘿!这不是下午到的棺材吗?!原来这玩意是钓具箱?
下午的时候,几名特勤还在一起闲聊,说陈处长订这个棺材,八成是想躺在里面混出去,让晚上值班的兄弟注意一点。
没想到还真碰上了。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用一种非常委婉的语气说道:
"赵先生,不好意思啊,麻烦您……打开这个棺……咳,钓具箱,让我们看一下。"
他边说边比划着,这么大,人肯定在里面吧?
赵多鱼像是完全没看见他的暗示,表情坦然。
"行啊!没问题!"
他跳下车,走到后斗旁边,"咔哒"一声打开了木箱的盖子。
手电筒的光照了进去。
上层空间里,十几根鱼竿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旁边是饵料盒、抓钩、鱼线。
数量确实很多。
毕竟箱子很大嘛。
特勤探头看了看,然后伸手拨开上面的鱼竿,往下摸了摸。
指尖触到一层硬板。
"赵先生。"特勤抬起头,表情无奈,"这底下还有一层吧?"
赵多鱼愣了一下。
然后他竖起大拇指,表情里满是真诚的赞叹。
"不愧是精英!这观察力确实厉害!"
他一点都没有慌张的意思,反而主动帮着特勤把上层的鱼竿移开,然后"咔"的一声,掀开了底板。
里面塞满了鱼饲料,五十斤装的大袋子,塞了两袋,把整个夹层填得严严实实。
特勤盯着那两袋鱼饲料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手在饲料袋上按了按。
嗯,还真是饲料。
特勤的表情从"我就知道"变成了"擦,失策了"。
他尴尬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
"呃……赵先生,抱歉啊。例行检查。"
"理解理解!"赵多鱼大度地摆了摆手,"你们也是为了我师父的安全嘛!应该的!"
特勤点了点头,又绕着猛禽转了一圈,用手电照了照车底。
一切正常。
他走回岗亭,按下了路障的降落按钮。
"赵先生,注意安全。"
"祝您爆护。"
赵多鱼坐回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冲特勤咧开嘴笑了笑。
"谢谢!"
猛禽的引擎轰鸣了一声,越过降下的路障,驶入了深夜空旷的街道。
……
车子开出蓝海湾大约三公里。
赵多鱼从后视镜里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的车辆之后,又七拐八拐地绕了几条小路,最终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了下来。
他熄了火,跳下车,快步走到后排。
拉开车门,一把掀开座椅。
陈也赫然出现在已经被掏空的座椅底下。
整个人热得脸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但表情是兴奋的。
"师父!"赵多鱼伸手把他拉了出来,"还得是你!未卜先知啊!"
陈也接过赵多鱼递来的矿泉水,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大半瓶,然后抹了把嘴,长出一口气。
"当然。"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久违的笑意。
"这点搞事的本领,我已炉火纯青。"
赵多鱼看着师父脸上那个笑容,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走吧。"陈也把空瓶子扔进车里,拍了拍手,"去见见马丁。"
"得嘞!"
猛禽发出一声咆哮,往东郊方向赶去。
......
凌晨三点零七分,东郊鱼塘。
说是鱼塘,其实就是城乡结合部一片荒废的养殖场,周围杂草丛生,连路灯都没有。唯一的光源是天上的月亮,和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大灯。
马丁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沾了不少泥点的户外短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钓具包,正蹲在塘边用手电筒照水面,看起来兴致勃勃。
听到猛禽的引擎声,他站起身,朝着车灯的方向挥了挥手。
"陈先生!这边!"
猛禽在塘埂上停稳。
赵多鱼先跳下车,冲马丁打了个招呼:"马丁老哥!来得挺早啊!"
"钓鱼人嘛,哪有嫌早的。"马丁笑着摊了摊手,目光越过赵多鱼,落在了从副驾驶下来的陈也身上。
月光下,陈也的脸色很差。
马丁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陈先生,您看起来……"
他没把话说完,因为陈也没有回应他,而是转身走到后斗旁边,从钓具箱里抽出一根鱼竿。
【雷神之鞭】。
陈也握着竿柄,拇指按在电机开关上。
"咔。"
开关拨动。
"嗡!"
一声低沉的电流蜂鸣从竿尖传出,蓝紫色的电弧在黑暗中骤然绽放,刺得人眼前一花。
马丁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但陈也的动作比他更快,两步跨出,雷神之鞭的竿尖直接悬停在马丁的头顶上方,距离他的发梢不到十公分。
蓝紫色的电弧在竿尖跳跃,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
"说。"
陈也的声音很轻,但充满了肃杀之气。
"你究竟是人是鬼。"
"为什么要引导我去马里亚纳海沟。"
"那里,究竟有什么。"
……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了。
赵多鱼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跟了师父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暴戾的样子,眼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满满的杀意。
"师……师父?"
赵多鱼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也没有理他。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这个白人男性身上,一个在热力图上白色光点的正常人。
然而自从马丁送来那个坐标后,系统就开始崩溃了。
他不相信这件事没有关联。
"我再说一遍。"
陈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竿尖微微下移,电弧的热量已经能让马丁头顶的发丝微微卷曲。
"快点说,不然我保证让你死在这里。"
"相信我。"
"我没有开玩笑。"
……
马丁的脸色在电弧的蓝光下显得惨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跑,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缓缓举起双手,摆出一个"我没有威胁"的姿态。
"陈先生。"
"我不是鬼。"
"我只是一个……快要死的人。"
陈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么意思?"
马丁苦笑了一下,眼底深处是浓得散不去的疲惫。
"您能不能……把那根竿子稍微挪远一点?我怕我的头发着了。"
陈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竿尖往上抬了五公分。
仅此而已。
马丁似乎也没指望更多,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今年四十三岁。"
"但我的身体,已经七十了。"
陈也微微皱了下眉,但仍然不为所动。
"继续。"
马丁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二十年前。"
"我跟着我的导师,下过一次马里亚纳海沟。"
"我的导师,叫叶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