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赫拉确实是那个当初视而不见的人。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既然你这么说......那便如此吧。”
与逐渐陷入沉默与自责的赫拉不同,彻底找回了平常心的赫菲斯托斯,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
他深知,贵为天后的母亲,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悠闲地跑来这种穷乡僻壤看他。
“说真的,您到底是为何事而来?”
赫菲斯托斯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语气平静道。
“呼......”赫拉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威严,“我是来劝你回归奥林匹斯的。”
“什么?”
“当初将你害成那样的那帮余孽,我如今已悉数铲除。”
“以阿瑞斯的侍从厄倪俄为首,那些跟随他作恶的蟑螂般的家伙,分布得极广,确实费了我不少时日去清理。但现在已经清扫干净了。”
“所以,回来吧。回到奥林匹斯,继续你的锻造事业。关于你的那些误解,我们会亲自出面平息。没人敢再轻视你。”
赫菲斯托斯的心在那一瞬间确实动摇了。
奥林匹斯,那是他小时候曾经仰望过的地方。那是他本该堂堂正正走进去的神圣殿堂。
但他还是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冷静地追问道。
他虽然有理由回归,但绝不仅仅是因为那群杂鱼被处决了就能心安理得地回去。
对他而言,比起那些小喽啰,有一个人的下场更为关键。那个人是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那么——阿瑞斯呢?”
赫菲斯托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赫拉:
“那个把我从奥林匹斯推下深渊,把我变成一个瘸子,趁我受波塞冬大人庇护而不敢直接动手时就躲在背后散布各种阴谋毒计诅咒我的混蛋呢?他怎么样了?”
赫拉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以那平稳的口吻回答道:
“阿瑞斯此前因为对波塞冬出言不逊之事,已经受过重罚了。况且宙斯多番为他求情,说那是他在年幼无知时犯下的错。所以,此事已经揭过,不再追究。”
听到这里,赫菲斯托斯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那股滔天的恨意,如同地底深处压抑了十几年的岩浆一般,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地喷涌而出。
他周身失控的火焰猛地窜起,将工坊内那些未经锻造的器具瞬间熔化,铁水淌了一地。
“那——那我呢?”
他的声音在颤抖,那种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委屈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我就该一辈子当个瘸子吗?至今还被那些凡人和宁芙嘲笑为‘瘸子铁匠’的我——又该如何自处?!”
赫拉的脸色依然平静。她甚至没有躲避地上那些正在嘶嘶作响的铁水:
“只要你重回奥林匹斯,坐上十二主神的席位,这些名声自然会迎刃而解。”
她的语气平淡,笃定般说道:
“我,打算让你登上那十二主神的高位。只要你回来,你将拥有一切。地位、名誉、认可——你应有尽有。”
看着直到此刻还在冷静地谋划着这一切的赫拉,赫菲斯托斯只觉得一股心寒从心底升起。
她根本不懂。
她根本不明白,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神位。
他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该死......我竟然还像个白痴一样,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心中思念你这种神,甚至真的把你当做母亲来看待。”
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却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也对。像我这种丑陋不堪又跛脚的怪物,怎么配从你这种高贵的神祇肚子里爬出来?我早就该明白了。”
“奥林匹斯十二神?去他妈的!那种位置——连狗都不要坐!”
他猛地抬手指向门口,决绝道:
“滚——!对着你这种所谓的‘母亲’,我竟然连挥动武器的勇气都没有,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废人!趁我还没彻底发疯之前,赶紧给我滚!!”
随着他的怒吼,岩浆从他的脚下炸裂开来,整个工坊都开始剧烈震颤。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烈焰与四处喷涌的熔岩,赫拉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她依旧端坐在那里,连衣裙边缘已被烧灼出几道焦痕都仿佛毫无察觉。
她就这样保持着那副淡然的姿态,留下最后一句话后走出了工坊。
“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吧。这种机会,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她向远处那三头神色焦灼的独眼巨人点头示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随着工坊大门轰然关闭,门内传来了赫菲斯托斯那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吼声穿过厚重的岩壁,传遍了整座火山岛。
赫拉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门外,直到那惨叫声平息。
正当她迈步欲走时,一阵蓝色的波涛悄然在她的面前浮现。
“哎呀呀,这下连亲生儿子都开始恨你了吗?”
那懒洋洋的熟悉嗓音,在这片刚被怒火烧灼过的空气中响起。
“波塞冬,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赫拉没好气地看着那道从海浪中显出身形的蓝色身影。
“当母亲的,竟然把孩子伤成那样。你可真行啊。”
“在成为父母之前,我先是王。”
“所以我早就跟你说了。干脆把阿瑞斯彻底办了,不就一了百了了?”
“阿瑞斯和赫菲斯托斯,分别是宙斯和我的后继者。更何况,支持阿瑞斯的人依然众多。凡人们对他那个战争之神的信仰,远胜于对赫菲斯托斯的崇拜。”
“看看这次他竟然敢对你出言不逊、甚至举剑相向,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背后站着的,是好战的那一派力量,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连根拔除的。”
波塞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打量着她。她那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短短的对话中仿佛已经有些微微的佝偻。
他叹了口气。然后,他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将赫拉横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