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那罐一直没打开的饮料,坐直了身体。
脸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书卷气的平静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肃穆和坚定。
目光不再深邃难测,而是如同淬火的刀锋,明亮、锐利,直直地看向连长郑军。
“连长。”
白宇飞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绝:
“抛开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背景不谈。”
“我个人,其实很喜欢边防连。”
“一直都很喜欢。”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下某些翻涌的情绪:
“我有个表哥,比我大八岁。”
“我小时候,基本是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的。”
“他带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用木头给我削小手枪……后来他考上军校,穿上了军装。”
“再后来……”
白宇飞的声音几不可查地低沉了一丝,但依旧平稳:
“他毕业分配,去了边防。”
“很远,很苦的那种边防单位。”
“然后……在一次冲突当中,他就带了一个班,当时对方足足一个连,为了保护自己手下的兵,他牺牲了。”
牺牲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安静的包库里。
刘浪啃鸡腿的动作停住了,愕然地看着白宇飞。
陈震莽也抬起头,平静的虎目看向他。
张耀靠在门框上,轻轻叹了口气。
连长郑军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
白宇飞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着郑军,那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有火焰在寂静地燃烧:
“所以,连长,你不用担心我会不会动用家里的关系,想办法调到更舒服、更清闲的单位去。”
“不会。”
“我今天,在这里,给你一个很明确的答复——”
“我,白宇飞,会去边防连。”
“我会完成我表哥没能完成的心愿,好好守着祖国的边防。”
“他在哪儿倒下,我就在哪儿,把他没站完的岗,继续站下去。”
“把他没看完的边境线,替他,也替我自己,好好看下去。”
这番话,从他口中平静说出,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没有泪流满面的煽情。
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硝烟和风雪的重量,带着一种传承的使命和无声的誓言。
他身上那股平日里若有若无的书生气。
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滚烫的名为“血性”和“传承”的气势彻底取代、覆盖、翻涌澎湃!
那不是新兵的懵懂热血,那是经历过失去、思考过责任、最终做出的清醒而坚定的选择!
包库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掠过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营区远处的声响。
连长郑军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二十岁、眼神却已如此坚定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簇寂静燃烧的火焰,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情绪激动,甚至带得身下的旧弹药箱都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看着白宇飞,又看看旁边还在激动状态、握着鸡腿的刘浪,目光最后扫过安静坐着的陈震莽。
然后,他重重地、一连说了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带着无比的欣慰、自豪和一种沉重的托付:
“好!”
“好!”
“好!”
他绕过旧课桌,走到白宇飞面前,伸出手,用力握住白宇飞略显单薄却异常稳定的肩膀,目光灼灼:
“宇飞,你有这样的志气,有这样的觉悟,我郑军,佩服!”
“也谢谢你,信任我,信任我们边防连!”
连长郑军的话音在狭小的包库里回荡,那股滚烫的血性与托付尚未完全沉淀。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如同被磁石牵引,缓缓转向了那个一直安静坐着、仿佛在消化面前食物的巨汉——陈震莽。
他刚刚很认真地听完了刘浪的“江湖豪情”和白宇飞的“传承誓言”。
此刻,在短暂的寂静中,他放下了手里那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头,用纸巾很仔细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平静却又异常认真的虎目,望向连长郑军。
“连长,”
陈震莽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平稳的调子,没有任何花哨的修辞,每一个字都像他平时吃饭、训练一样,扎实、清晰:
“你对我蛮好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复杂的语言,但说出来的话依然直白得戳人心窝:
“自从来部队之后,我也每天不用担心吃不起饭的问题了。”
“说真的连长,如果现在我还在外面的话,我甚至还会为了吃什么、去哪家店老板不会赶我走而发愁。”
“但是来到了部队,我见过了很多人。”
“炊事班长老马,虽然每次看我打饭都唉声叹气的,但从来没让我饿着。”
“班长张耀,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有点愁,但总是想办法教我,也没嫌我笨。”
“还有刘浪,白宇飞,还有其他战友……人都很好,很实在。”
“我确实很喜欢部队。这里,饭管饱,人实在,有事情做,心里踏实。”
他浓黑的眉毛微微动了动,目光变得更加坚定,看向郑军:
“连长,本来我来当兵,家里人送我来,除了……”
“嗯,除了怕我把家里吃垮,也是听说部队能锻炼人,能去最需要人的地方。”
“我就是冲着能去最苦、最需要力气和耐性的地方来的。”
“班长也经常跟我讲,说边防连上,雪山好高,风好大,但站在那里,身后就是万家灯火,一步都不能退。”
“他说那里就需要我这样的。”
“我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陈震莽很认真地强调,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我觉得我有多大的能力,就要干多大的事情。”
“你不是也说了吗?我的力气,我的体格,很适合用在边防连上,能当一堵墙,能吓住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
“所以连长,你放心。”
他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给出了自己最朴实,也最郑重的承诺:
“我肯定也是跟你一起去边防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