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震莽摇了摇头,浓黑的眉毛紧锁着,鼻翼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空气中捕捉着某种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线索。
他语气非常肯定地否定了刘浪的猜测:
“不是!不是狼的气味,我很肯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回忆着某种特定的嗅觉记忆:
“我们之前在兰州野生动物园的时候,我闻过狼的气味。”
“狼身上的味道和狗差不多,是一种……”
“嗯,带点骚腥的皮毛味。”
“但是现在的这个气味,很臭!”
“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一样,带着一股子冲鼻的腥膻和酸臭,比狼的味道重多了,也恶心多了。”
刘浪听着陈震莽这细致的描述,脸色更加白了,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干笑着试图反驳:
“藏……藏马熊?”
“陈哥,你开玩笑吧?咱们这是高原地区,海拔五千米了!”
“藏马熊那玩意儿不是应该在更低海拔的林区或者草甸子活动吗?咱们这儿……”
“不应该有吧?”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支装着空包弹的191式步枪。
冰冷的金属枪身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安全感,尤其是在这漆黑的深夜。
远处狼嚎未绝,近处又有陈哥言之凿凿的藏马熊腐臭味……
他是真的有点怕了!
这他娘的……
白天跟敌人干仗,晚上站个岗还要提防野生动物袭击?
这剧本不对啊!
陈震莽再次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像。”
“藏马熊是不会出现在这里,但万一是其他熊类呢?”
“棕熊?或者别的什么大型食肉动物?”
“这味道太冲了,肯定是个大家伙,而且距离不会太远。”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哨位下方、营区边缘那片被黑暗笼罩的乱石堆和废弃壕沟方向。
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似乎就是从那边随风飘来的。
“这样,刘浪,你在这边站着,保持警戒,看好哨位。”
陈震莽做出了决定,他提起手中那根实心钢管,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我去找一下这气味是哪里来的。”
“这关乎全连的安全,万一是头熊瞎子摸到营区边上了,晚上熄了灯,大家都睡了,那是要出大事的!”
“必须处理到位!”
他说完,不等刘浪反应,便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哨位那低矮的水泥门槛。
“哎!陈哥!别——”
刘浪的惊呼卡在喉咙里,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陈震莽那巨大的身影已经没入了哨位下方的阴影中,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坚定的轮廓,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稳步前进。
刘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哨位里,寒风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吹得他后背凉飕飕的。
他死死握着那支191式步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目光惊恐地扫视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远处的狼嚎似乎更近了一些,风声呜咽着掠过荒原,每一块石头的阴影都像是潜伏的野兽。
原本因为困倦而迟钝的大脑,此刻被飙升的肾上腺素刺激得无比清醒。
他现在是又精神又怕!
精神是因为恐惧,怕是因为……
他真的只剩一个人了,在这漆黑寒冷的深夜哨位上,面对着可能存在的、不知名的巨型掠食者。
“陈哥……你可快点回来啊……”
刘浪在心里疯狂祈祷,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丝动静。
陈震莽顺着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腐臭味,一路追到了营区边缘的乱石堆旁。
这里是连队平日里堆放修路剩余石料和建筑废渣的地方。
白天看着就是一堆普普通通的碎石和沙土,偶尔有几根废弃的钢筋头露在外面,毫无异常。
但此刻,在高原深夜惨淡的星光下,这片乱石堆却笼罩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那股臭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陈震莽停下脚步,巨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微微俯身,鼻翼用力抽动了几下,浓黑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
不对。
这味道不是动物的。
虽然很像某种大型野兽长期不洗澡、皮毛浸透腐肉油脂后发出的腥臊酸臭,但他仔细分辨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味道里,掺杂着一种更刺鼻的东西。
像是劣质烟草、廉价香料、汗垢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人身上的积年老垢混合发酵后的恶臭。
他沿着乱石堆仔细转了一圈,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块石头的阴影和缝隙。
没有脚印,没有毛发,没有野兽潜伏的痕迹。
那股臭味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凝聚在这里,像一个无形的谜团。
陈震莽直起身,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后脑勺。
找不到源头,他准备先回哨位,把这个情况记录下来,等天亮后再向班长报告。
就在他转身,准备迈步离开的瞬间——
他的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远处,大约四五十米开外,连队存放维修工具和部分备用建材的器材库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要被风声掩盖的动静。
那声音很轻,像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又像是有人在不耐烦地翻找着什么,拖动沉重的物件时发出的沉闷摩擦声。
如果是普通人在这个距离,在这呼啸的夜风中,绝对不可能听见。
但陈震莽的听觉,显然不在普通人的范畴之内。
他的脚步瞬间顿住,身体如同猎豹般微微绷紧,目光锐利地射向器材库的方向。
那里,一盏昏黄的营区外围照明灯,在铁皮屋檐下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而那扇原本应该挂着铁锁、紧闭着的器材库铁门——
此刻,正大大地敞开着!
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沉默的大口,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陈震莽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丝毫犹豫,握紧了手中的实心钢管,迈开大步。
如同一阵无声的旋风,快速而沉稳地朝着器材库的方向逼近!
脚步落在冻土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有那巨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拉长、晃动,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