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下,只是一下子,它的右眼就没了,整个世界塌陷了一半,只剩下无尽的剧痛和恐惧。
它跑,拼命地跑,直到再也闻不到那些追赶者的气味,听不到那令它胆寒的引擎轰鸣。
它停下来,左眼警惕地扫视着身后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荒原。没有人追来。它暂时安全了。
但饥饿,如同另一只更加冷酷的猛兽,再次攫住了它。
伤痛和奔逃消耗了它大量的体力,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它浑身发颤。它必须找到食物,否则它撑不过这个寒冷的夜晚。
它忍着右眼眶传来的阵阵剧痛和眩晕感,凭借着仅剩的嗅觉和记忆,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前行。
风带来了各种气味:
冻土的腥味、枯草的涩味、远处雪山的清冷……
忽然,一股极其浓郁、极其诱人的气味,如同钩子般,牢牢抓住了它所有的嗅觉神经!
是食物的味道!
而且是肉的香味!
很浓!很冲!
它仅剩的左眼猛地亮起一丝贪婪的光芒。
它循着那股气味,放轻了脚步,巨大的身躯在夜色中如同一团移动的阴影,小心翼翼地靠近。
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前方,出现了一顶低矮的帐篷,帆布在风中发出轻微的抖动。
帐篷周围散落着一些杂物,空气中还残留着让它厌恶的人类气息。
但它太饿了。
食物的诱惑压倒了对人类的忌惮。
它没有直接冲向帐篷门,而是凭借着野兽的本能,绕到了帐篷的背面。
那里,光线更加昏暗,堆积着一些用帆布袋盖着的东西。
它抽动着鼻子,气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最浓!
它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个帆布袋的一角。
一具没有头颅的人类尸体,僵硬地蜷缩在帆布下面,断颈处的血肉已经冻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深红。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饥饿彻底压倒了理智和恐惧。
它猛地低下头,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撕咬下一块肉来。
那肉入口的感觉很奇怪。
冰冷、僵硬,带着一种冻结后被体温融化开的、独特的腥气。
但咀嚼之下,却有一种淡淡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混合着脂肪和肌肉纤维的独特香气。
这股味道,与它以前吃过的任何猎物都不同:
更直接、更浓郁、更上头!
它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撕咬着、吞咽着。
每一口下去,那股奇怪的咸味和肉香就在它的口腔和食道里炸开。
刺激着它最原始的神经中枢,带来一种近乎成瘾的满足感。
它忘记了伤痛,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口中这冰冷而美味的血肉。
它吃得飞快,锋利的牙齿和强有力的下颚轻易地撕碎、嚼烂那些冻僵的肌肉和筋膜,甚至连骨头都咬碎吞下。
不到半个小时,那具无头的尸体,就被它彻底吞噬殆尽,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布料和无法下咽的金属纽扣。
它舔舐着嘴角和爪子上残留的血迹和油脂,仅剩的左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而复杂的光芒。
那股淡淡的咸味,仿佛烙印般刻在了它的味蕾和记忆深处。
让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原始的餍足,同时也勾起了更深层的、更加贪婪的欲望。
它缓缓抬起头,仅剩的那只独眼,穿透寒冷的夜色,越过那条刚刚蹚过的索娜河。
遥遥锁定了河对岸那片在星光下轮廓模糊的营区。
那里,有那个打瞎它眼睛的可恶两脚兽。
那里,也有更多这种美味的食物。
想要多吃这种美味......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威胁和渴望的咕噜声,然后,它转过身。
拖着填饱了一些、但伤痛依旧的身躯,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己那位于深山之中的巢穴,艰难地走去。
它记住了那股咸味。
它也记住了那个方向。
......
第二天清晨,出早操的号声刺破高原黎明前的寒雾。
九班在营区水泥路上跑完三公里后,照例在单杠场边整队做放松活动。
天色刚蒙蒙亮,远山的雪线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呼出的白气在防寒面罩边缘凝成细霜。
陈震莽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几声轻响。
他转头看向正在活动手腕的班长王峰,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夜未消的困惑:
“班长,昨天晚上的那头熊,后来怎么样了?追到了吗?”
王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追是追到了,但那畜生跑得贼快。”
“一班长他们开车沿着血迹追出去好几公里,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熊直接蹿过实际控制线,跑到对面那帮三儿的地盘上去了。”
“咱们的人没办法,只能停在界线上,眼睁睁看着它跑远了。”
陈震莽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
“欸班长?那为什么不追过去直接把熊杀了啊?”
“它都跑到咱们营区来偷东西了,还撬了锁,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王峰无奈地摆了摆手:
“没办法,大陈。”
“那熊直接跑过实际控制线了,咱们的人不能越线去追,这是纪律,也是原则问题。”
“咱们边防军人,守的是规矩,不能因为一头熊就把原则破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还有一个事儿——连长也说了,这头熊只要没有吃过人肉,那就还算是保护动物。”
“咱们这边没有直接击毙的权利,得按程序来,先上报,等上级和林业部门协调处理。”
陈震莽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复杂的规则。
他想了想,又问:
“那它要是再跑过来呢?”
“再跑过来再说。”
王峰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而且,棕熊被你那一钢管打瞎了一只眼睛,那伤势不轻。”
“在这种天气下,伤口很快就会化脓、感染……”
“按理说,它应该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话说到一半,又迟疑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也不一定。”
“这边气候干燥寒冷,说不定伤口不会像低海拔地区那样容易感染化脓。”
“这玩意儿生命力顽强得很,谁也说不准。”
王峰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
“昨天那头熊跑得实在太快了,而且它好像知道往哪儿跑能甩开咱们的人。”
“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就好像……”
“它挺狡猾的,不像是一般的野生熊。”
“不过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毕竟瞎了一只眼,就算活下来,也不敢再靠近营区了。”
陈震莽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哦……这样。”
他没再追问,但那双平静的虎目里,却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总觉得,那头熊给他的感觉,和班长说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差。
但他没有证据,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将这份细微的疑虑,默默压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