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这种猎物的了。
大概是在那次被追捕、被迫渡过那条冰冷的河流之后。
它受了伤,饥饿驱使它在河对岸的山林里徘徊,然后它遇到了第一个落单的两脚兽。
那一次它还有些谨慎,试探性地攻击,却发现对方脆弱得超乎想象。
没有厚实的皮毛,没有锋利的爪牙,没有能与它抗衡的力量,甚至连逃跑的速度都慢得可怜。
一击得手。
从那以后,它就爱上了这种猎物。
那些两脚兽的肉质细嫩,几乎没有它吃惯了的那种野物的腥膻和坚韧。
更让它着迷的是,它们的肉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咸味,不需要像其他猎物那样需要靠舔舐岩壁上的盐渍来补充盐分。
每一口咬下去,那股恰到好处的咸味就在舌尖上化开,刺激着它的味蕾,让它欲罢不能。
而且,它发现,吃了那些两脚兽之后,自己的脑子似乎变得越来越清明了。
以前它捕猎,全凭野兽的本能。
饿了就找,找到了就追,追到了就咬。
不会思考,不会计划,不会总结。
但现在不一样了。
它会观察,会记忆,会分析。
它记住了那些两脚兽的活动规律,记住了他们巡逻的路线和时间,记住了他们最脆弱、最容易得手的时刻。
它还记住了一个最重要的规律——
只要跑过那条河,就不会有人来追它。
那条河,仿佛是一道无形的界线。
河的这一边,是两脚兽的领地,是他们巡逻、活动、布设陷阱的区域。
但只要它越过那条河,回到对岸的山林深处,那些两脚兽就会停止追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一样。
这个发现,让它胆子越来越大。
它舔了舔嘴角,那只独眼在夜色中泛着贪婪的光。
它迈开四肢,沿着一条它已经走过无数次的、几乎被它踩出路径的兽道,朝山下走去。
它的步伐轻快而熟练,巨大的脚掌落在铺满落叶和碎石的地面上,却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这是它在这片山林里生存多年练就的本事。
庞大的体型并不意味着笨拙,相反,它可以做到在接近猎物之前,几乎不发出任何足以引起警觉的声音。
它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处它经常蹲守的位置。
那是一段明显有人为痕迹的道路。
路面被踩踏得相对平整,两侧的灌木有被砍伐过的痕迹,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属于两脚兽的气味。
它在这里得手过不止一次,对它来说,这里就是它的“食堂”,是它的“外卖投放点”。
它伏下身体,将庞大的身躯隐藏在路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只露出那只独眼,静静地注视着道路延伸向黑暗中的方向。
等待。
它很有耐心。野兽的耐心,往往比人类更持久。
但今晚,它等了很久。
月亮在云层后面缓慢移动,夜风一阵阵地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它等得腹部开始发出不满的咕噜声,那条路上却始终没有出现它期待的身影。
它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那只独眼里掠过一丝人性化的不解。
往常这个时候,那些两脚兽应该已经出现了才对。
他们会沿着这条路巡逻,三三两两,手里拿着那些会发出火光和巨响的奇怪物件。
它不喜欢那些物件,因为它记得那种巨响带来的刺痛和灼烧感。
但它也学会了避开那些物件最密集的时候,专挑那些落单的、松懈的、毫无防备的时刻下手。
可今晚,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外卖到哪里了?
它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它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上的露水,沿着道路往另一个方向移动,换了一个它之前也蹲守过的位置。
依然没有。
再换一个。
还是没有。
它蹲在第三个蹲守点,那只独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接近于“困惑”和“烦躁”的情绪。
它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每天都会出现的两脚兽,今晚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一个都看不到。
它低头嗅了嗅地面,两脚兽留下的气味还很新鲜,说明他们不久前还经过这里。
但就是没有新的出现。
它抬起头,那只独眼望向远处山谷中隐约可见的几点灯火。
那里是两脚兽聚集的地方,是它们的巢穴。空气中,除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它还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让它浑身血液都微微加速的腥臭气味。
那种气味,和那些两脚兽身上的味道很像,但更加浓烈,更加诱人,更加让它蠢蠢欲动。
它犹豫了片刻。以往它从不主动靠近那些灯火密集的地方,因为那里有更多的两脚兽,有更多的危险。
但今晚,饥饿感如同火烧般在它的胃里翻搅,而那种诱人的腥臭味,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它的神经。
它终于做出了决定。
它压低身体,四肢着地,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黑色小山,开始朝着那股气味飘来的方向,缓慢而谨慎地移动。
它的步伐比之前更加轻盈,更加小心。
每走几步,它就会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那只独眼在黑暗中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它绕过那些可能设有陷阱的路段,避开那些过于开阔、容易被发现的区域,选择了一条它认为最安全的路线。
大约挪动了二十分钟,它终于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顶帐篷。
不大,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帐篷周围散落着一些它不认识的东西,但那股让它垂涎欲滴的腥臭味,就是从帐篷里飘出来的。
它没有立刻靠近。它伏在距离帐篷大约三十多米的一处岩石阴影后,将身体完全隐藏在黑暗之中,只露出那只独眼,静静地观察着。
帐篷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而低沉,它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里面至少有两个以上的两脚兽。
它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它等了很久。
久到帐篷里的灯光熄灭,久到周围彻底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偶尔吹动帐篷布料的哗啦声。
然后,它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