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震莽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实际控制线另一侧、那条被彻底摧毁的路基尽头时,他回头望去。
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己方一侧的出发点,整条路基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到处都是被砸出的深坑,到处都是翻起的碎石和泥土,到处都是断裂的、扭曲的、被破坏的痕迹。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扛起狼牙棒,大步走回了己方一侧。
连长郑军站在那片狼藉的起点,看着陈震莽走回来,又看了看那条被彻底摧毁的路基,忍不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好!干得漂亮!”
他拍了拍陈震莽那岩石般坚硬的手臂,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痛快和满意:
“这一阵子他们偷偷摸摸修的路,全没了!我看他们还拿什么来折腾!”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队伍一挥手:
“收队!回去了!”
官兵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和笑声,开始有序地整理装备,准备撤离。
然而,就在郑军刚刚转身、准备走向吉普车的时候,他腰间的卫星电话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那铃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郑军脚步一顿,眉头微皱,掏出卫星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班长的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将电话凑到耳边:
“喂?王峰?”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郑军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
“连长!我们在藏南山巡逻时遇到了埋伏!他们一大波人越线!”
班长王峰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决然,但更多的是不甘和焦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浪、白宇飞两人现在为了掩护我们落单失踪了!”
“我们只是按照正常的路线巡逻,结果没想到遇到了埋伏!”
“对方人数足足半个连之多,我们一班也才八个人,现在算是突围出来了,但是刘浪和白宇飞两人完全不见了!”
郑军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电话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冷硬如铁,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急切:
“什么!你们的位置告诉我,我现在立马带人赶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王峰急促的报坐标声,郑军一边听一边点头,脸色越来越阴沉。
站在旁边的陈震莽,虽然听不清电话那头具体在说什么。
但连长那句“刘浪、白宇飞两人落单失踪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浓黑的眉毛猛地拧紧,那双平静的虎目中瞬间燃起一股冰冷的火焰。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大步走向吉普车,将那根狼牙棒往车顶行李架上一放,然后弯腰钻进了后排座位。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郑军挂断电话,也大步冲了过来,拉开车门跳进副驾驶座,朝着驾驶座上的老马吼道:
“快开车!出大事了!最快的速度!快!再快!”
老马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连长那副从未有过的急切表情和语气,让他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二话不说,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猛烈的咆哮,吉普车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卷起一路尘土,朝着藏南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震莽坐在后排,右手紧紧握着那根靠在座位旁边的狼牙棒,螺纹钢的握柄传来坚实而冰凉的触感。
他目光平视前方,那双虎目中燃烧着一种沉静的、却比任何怒火都更加可怕的杀意。
......
刘浪背着白宇飞,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间亡命狂奔。
高原的针叶林不像热带雨林那样藤蔓缠绕,但纵横交错的枯枝和裸露的树根同样刺人。
好几次他差点被绊倒,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和背后那个兄弟的重量硬生生稳住重心。
他的肺部像被灌满了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
汗水混着泥土和血迹从额角淌下来,蜇得眼睛生疼,但他不敢停下来擦,甚至不敢放慢半步。
身后,那片嘈杂的叫喊声和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始终咬在几十米开外,怎么也甩不掉。
那些三儿士兵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更加熟悉,包抄和追击的路线选择都很刁钻,好几次差点从侧翼截住他们。
白宇飞趴在刘浪背上,右小腿上那圈临时包扎的白色敷贴。
此刻已经被不断渗出的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触目的暗红色。
血液顺着他垂落的小腿滴落,在刘浪身后的落叶和泥土上留下一串断续的印记。
他能感觉到刘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越来越沉重,背着自己的那双手臂也在微微颤抖。
那是体力即将耗尽的信号。
白宇飞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刘浪后颈上那被汗水和泥土糊住的发茬,看着他那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脖颈侧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刘浪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奋力拨开前方挡路的灌木枝条,脚步踉跄地继续往前冲。
他似乎感觉到了背上白宇飞的沉默,故意用一种带着喘息的、故作轻松的语气,开口说道:
“老白……你挺住了……以前我在混的时候……就经常背着人跑……我这点体力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笃定和信心:
“咱一定能跑出去……然后等大陈过来……干死这帮三!”
他话是这么说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体力真的要到极限了。
之前在藏南山巡逻线上遭遇那场埋伏时,他们已经经历了一波激烈的战斗。
他的陌刀砍翻了至少三个敌人,刀刃都砍得卷了口,刀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细碎的骨渣。
后来为了掩护班长王峰和其他战友突围,他和白宇飞主动殿后,且战且退,一路退进了这片密林。
陌刀在狭窄的林间施展不开,加上要背着受伤的白宇飞,实在是拿不动了,只能忍痛遗弃在那片乱石堆里。
他现在身上就剩一把匕首,和出发前班长硬塞给他的那枚手雷。
而白宇飞,显然也看出了他的状态。
白宇飞的表情很平静,那是一种在极度疲惫和伤痛之下,反而沉淀下来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趴在刘浪背上,感受着那越来越剧烈的颠簸和越来越沉重的喘息。
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刘浪,你放我下来吧。”
刘浪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
他连忙稳住身形,喘着粗气,头也不回地骂道:
“放屁!你说什么呢!我还能背得动!”
“你背不动了。”
白宇飞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了一切的笑意:
“你的腿在抖,我从背上能感觉到。”
“你的呼吸频率已经乱了,再跑下去,不用他们追上,你自己就先垮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片越来越密的林木。
又侧耳听了听身后那越来越近的追兵叫喊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
“这里差不多了,直接跟他们爆了吧。”
刘浪的脚步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前踉跄了两步。
然后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跪着将背上的白宇飞放了下来,靠着旁边一棵粗壮的树干坐好。
他自己则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高原稀薄的空气。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泥土的混合物,嘴唇干裂,眼神里带着一种力竭后的恍惚。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迸发出来的、豁出去的狠厉。
两人背靠着同一棵大树,听着身后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殊死一搏的坦然和决绝。
“那就跟他们爆了!”
刘浪猛地喘匀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狠劲:
“我们不是还有手雷啊?!”
他伸手摸向腰间那个装着手雷的腰包,手指因为脱力而有些发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定。
他拉开腰包的扣带,将那枚墨绿色的手雷掏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
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甸甸的分量。
“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刘浪吼着,声音在寂静的林中传出去很远,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和决绝。
他猛地拉开手雷的保险销,将那根细小的金属环丢在地上,然后张开嘴。
用牙齿死死咬住了手雷尾部那个圆环状的撞针拉线。
这样一来,只要他倒下,或者手一松,撞针就会在弹簧的作用下猛地撞击火帽,引爆手雷。
三到四秒的延迟。
足够拉上周围几个敌人一起上路了。
他嘴里咬着冰冷的金属拉环,含糊不清地对白宇飞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咱哥俩今天就在这儿了”的洒脱和坦然。
白宇飞看着刘浪嘴里那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拉环,又看了看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忽然也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左手,握住了刘浪那只攥着手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
两只同样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那些三儿士兵粗重的喘息和彼此催促的呼喊声。
树丛在晃动,人影在枝叶的缝隙间闪现。
刘浪和白宇飞背靠着背,一个嘴里咬着撞针拉线,一个腿上鲜血淋漓,但两人的目光都平静地望向前方那片即将被打破的寂静。
来吧!
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