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陈祥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看向陈震莽。
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羡慕和自责的复杂情绪,打破了这片沉默:
“陈哥……要是我像你一半能打就好了,要不然我绝对都能给这帮敌人好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真挚而不甘的懊恼。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小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陈震莽倾诉:
“今天巡逻的时候,班长让我走在队伍中间,让我别乱跑,让我跟紧大家……”
“我知道,是因为我年纪最小,他们怕我出事,怕我拖后腿……”
“可是……我也想帮忙啊……我也想冲在前面……我也想保护大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渴望,像是一只被困在巢穴里、渴望着展翅高飞的雏鹰。
陈震莽闻言,缓缓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过头,看向陈祥那张带着稚气和倔强的脸庞。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拍了拍陈祥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没事的。”
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和和笃定:
“你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而且,打仗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打赢的。”
“今天如果没有班长指挥得当,如果没有刘浪和白宇飞垫后掩护。”
“如果没有你们牵制住一部分敌人,我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地找到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了一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你在你的位置上做好了你该做的事情,那就够了。”
陈祥听着陈震莽的话,眼眶微微有些发酸。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嗯……我知道了,陈哥……”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震莽那张线条刚硬的侧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抹未曾完全散去的沉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陈哥……那你呢?你从下山之后就一直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陈震莽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飞速掠过的荒原和远山,望着那条在远处若隐若现的索娜河。
望着那道无形的、却将两个世界分隔开来的实际控制线。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陈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了引擎的轰鸣和车厢的颠簸,清晰地落入陈祥的耳中:
“我在想——对面屡次诬陷我跑到他们那边吃人,现在居然还主动发起进攻,伤害了我的战友。”
他顿了顿,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淬火般的光芒:
“那既然这样的话,我就要让他们知道——”
“我但凡要是能越线作战,我能杀他们多少人。”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但落在陈祥的耳朵里,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震莽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庞,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担忧:
“陈哥!你不会是要跑过去干他们吧……?!”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慌乱:
“他们有枪的!很危险的啊!”
他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说下去,想要告诉陈震莽那样做太冒险了,想要劝阻他不要冲动——
但他那些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陈震莽那双平静而坚定的虎目,看着他那副仿佛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的、不容更改的表情,忽然意识到——
陈震莽不是在说气话。
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在考虑,越过那条线,去对面,去给那些伤害了他战友的人,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教训。
陈祥的嘴唇动了动,最终,那些劝阻的话语,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咽回了肚子里。
他虽然和陈震莽相处的时间没有刘浪他们那么长,但他也看出来了——
陈震莽是一个固执的人。
一个认定了某件事,就会用超乎常人的毅力和决心,一直干到底的人。
如果他真的决定要去做某件事,那自己这几句轻飘飘的劝阻,恐怕很难改变他的想法。
车厢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引擎的轰鸣声,车轮碾压碎石的颠簸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填充着这片凝滞的空间。
陈震莽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连队营区的轮廓。
望着那片在高原阳光下静静矗立的营房和哨楼。
他握着狼牙棒螺纹钢握柄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因为发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再说话。
但他那双虎目中燃烧着的、沉静而冰冷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吉普车在营区门口几乎没有减速。
老马一脚刹车配合一把精准的方向盘操作,车子以一个漂亮的甩尾动作停在了连部门前的空地上。
轮胎在冻土上擦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扬起一片尘土。
连长郑军不等车子完全停稳,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靴子落地时在冻土上砸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几乎是小跑着冲上了连部台阶。
“指导员!指导员!”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指导员龚剑正站在连部门口,刚处理完伤员的事情,他等下要带几个老兵去军医院,询问一下具体的情况。
现在看见了郑军那急切的样子,顿时迎上前问道:
“怎么了老郑?出什么事了?”
“你的私人笔记本在哪里?!”
郑军劈头就问,语气又快又急,甚至顾不上寒暄和解释。
龚剑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但看到郑军那副表情。
知道肯定是有要紧事,也不多问,直接回答道:
“在我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密码是我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