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郑军听到老兵那声“连长!这有一台摄像机!好像还能用!里面内存卡还在!”的呼喊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快步穿过几具横陈的尸体,绕过一摊还在缓缓扩散的暗红色血泊,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那个老兵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台老式的索尼Handycam摄像机,机身被涂成了哑光军绿色。
外壳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泥土的混合物,静静地躺在一棵老云杉树根部的凹陷处。
摄像机的镜头盖半开着,镜头玻璃上溅了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斑点。
但机身整体还算完整,没有明显的破损或变形。
最关键的是——摄像机顶部的录制指示灯,还在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它还在录制。
郑军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蹲下身,一把抓起那台摄像机,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机身。
外壳温热,说明它一直在工作,电池还有余电。
录制指示灯的红光虽然微弱,但稳定地闪烁着,证明它从被放置在这里开始,就一直没有停止过记录。
他小心翼翼地按下停止录制的按钮,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
他又按了一下回放键,液晶屏亮起,显示出最近的录制时长。
将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从刘浪和白宇飞被包围,到陈震莽如同战神般从天而降。
再到那场血腥的屠杀,再到最后陈震莽背着伤员离开……
整个过程,全都被这台摄像机记录了下来。
郑军握着摄像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愤怒、后怕和某种冰冷杀意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在关注着他的老兵们。
声音低沉而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是想录下我们的人被残忍杀害的视频,好拿回去领功请赏。”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林中如同惊雷般炸响,让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老兵,脸色都在瞬间变得铁青。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指节因为发力而泛白。
有人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有人沉默着,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比任何咒骂都更加炽烈。
郑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快速取出摄像机里的存储卡,那是一张标准的SD卡,黑色的塑料外壳上印着“32GB”的字样。
他将存储卡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拉好拉链,又用手按了按,确认它稳稳地待在那里。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这片血肉狼藉的战场,确认没有任何活口。
没有呻吟声,没有微弱的呼吸声,没有装死的敌人。
所有的尸体都已经彻底失去了生命体征,有些甚至已经开始在高原午后的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腐败气息。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些等待指示的老兵们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所有人!收队!下山!”
“这里的东西,什么都不要动!后续的工作需要整理上报,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和凝重:
“最重要的事情——先把这存储卡里面的东西导出来!看看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老兵们齐声应道,声音虽然低沉,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肃穆和紧迫感。
他们迅速整理装备,将散落在地上的武器残骸和可疑物品收集起来,用帆布包裹好。
没有人再多看一眼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人再多说一句废话。
每个人都动作利落,脚步匆匆,沿着来时的路径,朝着山下的方向快速撤离。
郑军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台已经没有存储卡的摄像机外壳。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密林,目光在那棵老云杉树下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那里,是刘浪和白宇飞背靠着树干、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跟上队伍,再也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天文点边防连通往军医院的土路上,一辆平头柴运兵车正在颠簸的路面上疾驰。
车厢里,受伤的白宇飞已经被优先送往军医院进行紧急治疗。
刘浪虽然体力透支得厉害,但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势。
在连队卫生员的简单处理和休息后,已经恢复了一些,此刻正靠在车厢一侧的座位上闭目养神。
陈震莽坐在车厢最里侧,背靠着冰冷的铁皮车厢板。
那根两米八长的巨型狼牙棒被他横放在膝盖上,锤头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在空气中氧化成暗褐色。
在透过车厢篷布缝隙的阳光中泛着深沉的光泽。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闭眼休息。
他的目光透过车厢尾部敞开的挡板和篷布之间的缝隙,望向窗外那片飞速掠过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高原景色。
连绵的雪山在远处泛着苍白的轮廓,荒原上的枯草在风中摇曳。
索娜河在远处的山谷间蜿蜒流淌,如同一道银灰色的绸带。
那条河,那道实际控制线,将这片土地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望着那条线,浓黑的眉毛微微拧起,那双平日里平静如古井的虎目深处,此刻正翻涌着一种罕见的、沉郁的波澜。
陈祥坐在他身边,靠着车厢板,双手抱着膝盖。
他是九班里年纪最小的兵,今年才刚满十八岁,一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上,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种对自身无力的懊恼。
他偷偷看了一眼陈震莽的侧脸,看到他那副沉默凝重的模样,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作训服裤缝上的线头。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车轮碾压碎石的颠簸震动填充着这片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