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两张病床中间的空地上,站定。
目光先在白宇飞那条被纱布包裹的伤腿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到刘浪那吊在胸前的胳膊和缠着绷带的肋骨上。
他没有说话,浓黑的眉毛微微拧着,那双虎目中翻涌着一种复杂的、压抑着的情绪。
刘浪看到他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跟陈震莽相处了这么久,太了解他了。
陈哥这人,平时看着憨厚沉稳,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但他一旦沉默下来,一旦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沉郁,那就是他心里有事,在跟自己较劲。
刘浪连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轻松一些。
甚至故意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拍了拍自己缠着绷带的肋骨位置,发出“砰砰”的闷响,咧嘴笑道:
“陈哥!没事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快和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恢复很快的!”
“以前在外面混的时候,跟人打架,断过两次肋骨,别人三个月才能好的伤,我一个月就能好利索了!”
他说着,可能是动作幅度大了些,牵扯到了锁骨和肋骨的伤处。
话音未落,脸上的笑容就猛地一僵,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一瞬,然后才缓缓放松下来,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咳咳……没事没事……就是……稍微有点扯到了……不碍事不碍事……”
他嘴上说着不碍事,但额角沁出的那一层细密的冷汗,和那不自觉地攥紧床单的左手,已经出卖了他。
陈震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白宇飞靠在另一张床上,看到刘浪那副强撑的模样,又看了看陈震莽那越发凝重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向陈震莽,声音比他平稳一些,带着一种同样刻意营造的轻松和安慰:
“陈哥,我们两个真的挺好的。”
他的语气平和而真诚,目光清澈地迎上陈震莽那双沉郁的虎目:
“你来得非常及时,真的。”
“你要是再晚到那么一两分钟,我和刘浪估计就得拉响手雷跟他们爆了。”
“但你来了,所以我们没事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和对陈震莽的信任:
“你不要自责什么的,反正咱俩总归是没什么大问题啊。”
“你看看我,腿上的伤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就是伤口深了点,缝了十几针,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刘浪虽然骨头有点问题,但也不是什么粉碎性骨折,打上石膏固定好,慢慢恢复就行。”
他学着刘浪刚才的语气,也补了一句,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活力一些:
“这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嘛。”
他说着,还真的稍微动了一下自己那条没有受伤的左腿,以示自己“活蹦乱跳”的状态。
陈震莽站在两张病床中间,看着刘浪那副明明疼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安慰自己的模样。
看着白宇飞那条被纱布厚厚包裹的伤腿和他脸上那故作轻松的笑容。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如同潮水般翻涌得更加厉害了。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复杂情感的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但他知道,他看着这两个从新兵连开始就和自己朝夕相处的战友躺在病床上。
一个断了骨头,一个腿上缝了十几针,他心里非常不舒服。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情绪。
如果他再晚到几秒钟呢?
如果他跑得没有那么快,没有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赶到那片林间空地呢?
如果他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刘浪嘴里咬着拉环、手里攥着手雷的决绝背影,而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个画面,哪怕只是在脑海里闪过一瞬。
都让他感觉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堵住了一样,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握着狼牙棒螺纹钢握柄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因为发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刘浪那吊在胸前的石膏手臂上,又移到白宇飞那条被纱布包裹的伤腿上,沉默着,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浪和白宇飞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看出来了,陈哥心里不好受。
他虽然在战场上如同战神般无敌,但在生活中,他就是一个心思单纯、重情重义的人。
看到战友受伤,他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刘浪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但陈震莽却先开口了。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狼牙棒的右手,深呼吸了一下,那宽阔的胸腔随着呼吸明显地起伏了一次。
然后,他走到刘浪的床边,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刘浪那没有受伤的左肩。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让刘浪感到任何不适。
“你们两个在医院好好养伤就好了。”
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带着一种兄长般的笃定和承诺,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说出来的,清晰而有力:
“连队有我呢。你们尽管放心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从刘浪脸上移到白宇飞脸上,又补了一句,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你们的仇,我会记着。”
“那些三儿,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慷慨激昂,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不容更改的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刘浪和白宇飞都感到了一种比任何怒吼都更加沉重的分量。
刘浪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感动和信任的光芒。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刚才更加灿烂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和期待:
“嗯呐!陈哥我们肯定相信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充满信心的憧憬:
“等我伤好了之后,我还要和你一起站岗巡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