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可能是情绪有些激动,又牵扯到了肋骨的伤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但他硬是咬着牙,把那声“嘶”给憋了回去,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震莽看着他这副模样,浓黑的眉毛微微舒展了一些,嘴角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轻轻拍了拍刘浪的肩膀。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迷彩作训服、肩上挂着二级士官衔的老兵端着两个军用饭盒走了进来。
饭盒盖得严严实实的,但仍然能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从缝隙中飘散出来。
混合着米饭的热气和菜肴的油香,在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格外诱人。
“开饭喽!小刘,小白!”
那老兵笑呵呵地走进来,将两个饭盒分别放在两张床头柜上。
他看到了站在病房里的陈震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道:
“哟!大陈也在啊!吃了没?要不我去食堂再给你打一份?”
“今天炊事班做了红烧牛肉,味道还不错!”
陈震莽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地回答道:
“不用了班长,我等下回连队再吃。”
那老兵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又转向刘浪和白宇飞,叮嘱道:
“行,那你们两个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医生说了,小刘你这骨头得静养,别老乱动。”
“小白你的腿也是,少下地走动,有什么需要就按床头的呼叫铃,或者喊我就行。”
“我就在隔壁休息室。”
“知道了班长,麻烦你了。”
刘浪和白宇飞几乎同时应道。
老兵笑了笑,又朝陈震莽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震莽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开始偏西的太阳,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连队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而且他也不想在这里打扰两人休息。
他转过身,朝刘浪和白宇飞最后看了一眼,声音平稳地说道:
“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养伤。有什么事,让班长打电话给我。”
刘浪嘴里已经塞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应道:
“唔唔……知道了陈哥……你放心吧……”
白宇飞也点了点头,朝他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陈哥。”
陈震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他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沉稳而有力,如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可靠、坚定、不容动摇。
他走下住院部的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出军医院的大门。
高原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那股沉郁的气息,并没有因为阳光而消散多少。
他坐上了停在院门口的那辆平头柴运兵车的副驾驶座,关上车门,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平视前方。
发动机启动,车子缓缓驶出院区,沿着蜿蜒的山路,朝着连队的方向驶去。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方那片连绵的雪山轮廓。
望向那条在远处若隐若现的索娜河,望向那道无形的、却将两个世界分隔开来的实际控制线。
他的目光很平静。
但那双虎目深处,却燃烧着一股沉静的、冰冷的、如同淬火般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
夜色如墨,浓稠地泼洒在高原的群山之间。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偶尔几缕惨淡的月光透过缝隙,短暂地照亮一小片嶙峋的岩壁和幽深的沟壑。
风声在空旷的河谷中呜咽,裹挟着高原特有的凛冽寒意,吹过枯草和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天文点边防连的营区里,大多数窗户已经熄灭了灯光。
只有连部和哨楼上的灯光还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如同高原上两颗不肯熄灭的星辰。
九班的宿舍里,陈震莽正在整理自己的装备。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动作利落地将作训服的袖口和裤脚扎紧。
系好腰间的武装带,检查靴子的鞋带是否牢固。
他没有带那根标志性的两米八长狼牙棒。
那东西在夜色中太过显眼,而且今晚的任务不需要它。
他只需要自己的双手,和那份被陈祥塞进口袋里的军事地形图。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目光透过蒙着一层薄霜的玻璃,望向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更加神秘的群山轮廓。
实际控制线就在那个方向,索娜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色光泽。
如同一道蜿蜒的疤痕,将这片土地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双虎目深处,却燃烧着一股沉静的、冰冷的、如同淬火般的光芒。
他转过身,走出宿舍,朝着最靠近实际控制线的那个哨位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和干燥,吹得他钢针般的短发微微晃动。
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响。
营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哨楼上偶尔传来哨兵换岗时的低声交谈和脚步声。
他走到那个哨位时,陈祥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祥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防寒大衣,领口竖得高高的,几乎遮住了半边脸。
他站在哨位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到陈震莽那山岳般的身影在夜色中走近,连忙从阴影中迎了出来。
“陈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和忐忑,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发颤。
陈震莽走到他面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陈祥脸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他那副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浓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陈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然后伸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军事地形图。
纸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地图上用彩色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
等高线、河流走向、道路标记、以及用红色圆圈和三角形标注出的多个点位。
陈祥将地图递给陈震莽,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混合着担忧和决绝的复杂情绪:
“陈哥……你真的要这样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