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震莽接过地图,没有立刻回答。
他借着哨位上方那盏昏黄的灯光,展开地图,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注的点位和路线。
地图很详细。
不仅有对方营区的主要建筑和哨所位置,还用虚线标注出了几条可能的巡逻路线。
以及几个用问号和虚线圆圈标记的、疑似暗哨或隐蔽观察点的位置。
地图的右下角,甚至用铅笔手写着一行小字。
“卫星图更新于本月十五日,暗哨位置为推测,仅供参考。”
陈震莽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大约十几秒钟,将那些关键点位和路线牢牢记在脑海中。
然后,他合上地图,将其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塞进自己作训服内侧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向陈祥,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的、温和的波动:
“这张地图……你从哪里弄来的?”
陈祥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和不安:
“我……我去连部偷出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怕陈震莽责怪他,连忙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解释的迫切:
“陈哥你放心!我看完了就还回去!”
“指导员不会发现的!”
“我……我学过军事地形图的课,但是学得不是特别好……”
“但是我手绘的话,一点都没错的,一比一手绘出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对自己能力不足的懊恼和自责:
“我怕你看不懂那些标注……所以特地选了这张标注得最清楚的……”
“上面有他们所有营区的点位,还有可能存在暗哨的地方……都是我照着卫星图和手绘资料对照着标上去的……”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陈震莽,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不安的复杂情绪。
陈震莽看着陈祥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份真挚的、想要帮助自己的渴望。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拍了拍陈祥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让陈祥感到任何不适。
“没事的。”
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带着一种兄长般的笃定和温和:
“你做得很好。这张地图,对我很有用。”
陈祥听到这话,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大衣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愧疚和失落:
“陈哥……我……我帮不了你一起去……”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自己无力的懊恼:
“我太弱了……跟你一起去,只会拖你的后腿……我……我只能在这里帮你望风……”
陈震莽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再次拍了拍陈祥的肩膀,声音比刚才更加郑重了一些:
“陈祥,你听我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我的特长是打架,你的特长不是这个,这很正常。”
“你今天能帮我弄到这张地图,能在这里帮我望风,就是在帮我。”
“没有你,我连对面营区的位置都摸不准,更别说找到那些暗哨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祥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以,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陈祥听着陈震莽的话,眼眶微微有些发酸。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嗯……我知道了,陈哥……”
陈震莽见他情绪稳定了一些,便收回手,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作训服的领口和袖口。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夜色中那片深邃的、被黑暗笼罩的群山轮廓,望向那条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索娜河。
望向那道无形的、却将两个世界分隔开来的实际控制线。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静而笃定的语气,对身后的陈祥说道:
“按照我之前交代的,一个小时之后我要是没回来,你就去找连长。”
“当然,我相信我自己,我也感觉对面根本就不会有留下我的可能性。”
“你安心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好了,我现在去了。”
“你帮我看着点。”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犹豫,迈开大步,朝着实际控制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结实,靴子踩在冻土和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响。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如同一座移动的黑色山岳,融入了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没有那根标志性的两米八长狼牙棒,没有匕首,甚至连一根木棍都没有带。
他就那么空着双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荒漠迷彩作训服。
如同一尊沉默的、行走在夜色中的战神,朝着那片属于敌人的领地,稳步前进。
他越过那道无形的实际控制线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犹豫。
他就像跨过一道普通的田埂,跨过一条干涸的河沟,那么自然地、那么从容地,踏入了那片属于三儿士兵的领地。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乱石堆的阴影之中。
陈祥站在哨位上,双手紧紧握着冰冷的栏杆,目光死死锁定着陈震莽消失的方向。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但他没有移开目光,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静。
夜风继续吹着,吹过他年轻的脸庞,吹过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担忧,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对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的、近乎盲目的信任和期盼。
陈哥。
你一定要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