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那片山坡上那个隐蔽的岩洞入口的方向。
那头独眼棕熊的气味,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他原本的计划是清理完这个营区后就原路返回。
但现在,既然时间还有富余,而且那头熊的巢穴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他决定去看一眼。
如果能顺手把那头畜生也解决了,那自然是最好。
如果不能,至少也要摸清楚它的巢穴位置和活动规律,为后续的清除行动做好准备。
他不再犹豫,迈开大步,朝着那个岩洞的方向奔袭而去。
他的步伐依旧轻盈而敏捷,在夜色中如同一道移动的黑色闪电。
他的双手在奔跑的过程中在作训服上随意地蹭了几下。
蹭掉大部分粘稠的血迹,但指缝和掌纹里残留的暗红色痕迹,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不到三分钟,他就已经抵达了那个岩洞的入口。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灰岩溶洞,洞口大约有两米多高、三米多宽,被茂密的灌木丛和藤蔓植物遮挡了大半。
如果不是那股浓烈的腥臭味顺着风向飘散出来,即使在白天也很难发现这个隐蔽的入口。
陈震莽在洞口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入。他侧耳倾听,集中全部的感官去感知洞穴内部的气息。
没有呼吸声。
没有心跳声。
没有那头棕熊特有的、沉重的体味和温热的气息。
洞穴里是空的。
他浓黑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但并没有太多意外。
那头熊既然已经开智了,自然不会像普通野兽那样每天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巢穴里。
它可能出去觅食了,可能在其他地方活动,也可能。
它已经察觉到了某种危险,提前离开了这片区域。
陈震莽没有在洞口外过多犹豫。
他压低身体,侧身钻进了那个岩洞。
洞穴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一些。洞顶最高处大约有四五米,洞壁上布满了粗糙的石灰岩沉积和苔藓植物的痕迹。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落叶,混合着脱落的兽毛和细碎的骨骼碎片,形成了一层柔软而腥臭的垫层。
洞穴深处,散落着一些被啃食过的动物骨骼。
有野兔的,有麂子的,还有一些明显属于人类的、较为粗大的肢骨和颅骨碎片。
那些骨骼被啃得很干净,表面布满了齿痕和咬嚼的痕迹,有些甚至被咬断、咬碎,骨髓腔被掏得空空如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臊气息,混合着腐肉的臭味和野兽体味的刺鼻气味。
那股气味浓烈到几乎可以用舌头品尝到,厚重而粘稠,仿佛一层无形的油脂,附着在鼻腔和喉咙的内壁上。
陈震莽在洞穴内快速扫视了一圈。
除了那些散落的骨骼和干草铺垫之外,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或线索。
那头熊不在家。
他站在洞穴中央,目光在那堆散落的人类骨骼上停留了片刻,那双虎目中掠过一丝冷冽的杀意,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约定的一个小时,还剩不到十二分钟。
他必须回去了。
陈祥还在哨位上等他,如果他没有按时回去,陈祥肯定会按照约定去找连长。
到时候整个连队都会被惊动,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钻出了洞穴,沿着来时的路线,开始往回奔袭。
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快,因为他不需要再隐蔽行踪,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区域。
他如同一道在夜色中疾驰的黑色闪电,掠过灌木丛,越过乱石堆。
跨过那条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索娜河,重新踏入了己方实际控制线一侧的土地。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通往天文点边防营区的方向。
而在他离开之后,那个隐蔽的岩洞深处,一片堆积的干草和落叶下方。
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响。
那头独眼棕熊,正趴在那片干草和落叶之下,身体紧紧地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它早在陈震莽靠近洞口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那股让它灵魂都在颤抖的气息。
那个没毛大猩猩,那个用一根钢管砸瞎了它一只眼睛的、让它铭记终生的恐怖存在。
它不知道那个没毛大猩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找到自己的巢穴。
但它知道,如果被那个没毛大猩猩发现自己在家,自己绝对活不过今晚。
所以,在陈震莽踏入洞穴的前一刻,它以最快的速度钻进了那片堆积的干草和落叶下方。
将自己的身体完全埋藏起来,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尽可能地压到最低。
它听到了那个没毛大猩猩的脚步声在洞穴中回荡,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它的心脏上。
听到了他在洞穴中央停下的声音,听到了他那沉重的呼吸声在洞穴中回荡。
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洞穴中扫视,如同实质般掠过它藏身的那片干草堆。
它蜷缩在干草和落叶下方,那只独眼紧闭着,浑身肌肉绷紧到几乎痉挛的程度。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但它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它感觉到那个没毛大猩猩在洞穴中停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朝着洞口的方向远去。
但它依然不敢动。
它继续趴在那片干草和落叶下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直到洞口外面的气息彻底消失。
直到那股让它灵魂颤抖的恐怖存在彻底远离,直到周围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声在洞口呜咽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它又等了很长时间。
久到它确认那个没毛大猩猩确实已经走远了,不会再回来了。
它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从干草和落叶下方探出了那颗巨大的头颅。
它用那只独眼,警惕地扫视着洞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那个没毛大猩猩确实已经离开了。
然后,它缓缓地撑起前肢,抖了抖身上沾着的干草和落叶碎片,站起身来。
它走到洞口,探出半个脑袋,用那只独眼望向陈震莽消失的方向。
夜色中,已经看不到任何身影了,只有远处天文点边防连的哨楼灯光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如同一颗遥远的星辰。
它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藏身的那片干草堆,又看了看洞穴地面上那些被陈震莽踩出的、巨大的脚印。
那只独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接近于后怕和庆幸的复杂情绪。
它舔了舔嘴角,无声地缩回了洞穴深处,将自己重新隐藏在那片干草和落叶之下。
今晚,它决定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