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言叶月的睡姿并不算好,至少对于影森凛而言是如此。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影森凛便醒了。
不是自然醒,她的生物钟虽然准时,但通常不会响的这么早,事实上,影森凛是被压醒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缺乏安全感的缘故,从昨夜她睡着开始到现在。
言叶月整个人就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一条手臂横过她的胸口,另一只手攥着她睡衣的领口,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浅蓝色的短发蹭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翘在耳后。
她的腿也毫不客气地压在影森凛的小腹上,膝盖抵着她的腰侧,整个人以一种完全不顾及被抱者感受的姿态,把影森凛当成了一个等身大的抱枕。
[八爪鱼式睡姿!月平时看着那么怯生生,睡着了倒是很霸道]
[被一个初中生体型的小姑娘压得动弹不得的哈基凛来了,纯0啊我看]
[好羡慕月可以抱着凛睡]
影森凛试图把那条横在胸口的手臂挪开,但刚动了一下,言叶月便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把她抱得更紧,脸往她肩窝里又拱了拱。
没办法,影森凛只好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言叶月的睡脸,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电车经过的轰隆声,期盼着她能早点醒来。
隔壁房间传来老人轻缓的脚步声,大概是言叶月的奶奶已经起床了。
厨房里隐约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以及煤气灶被点燃时那一声细微的“噗”。
这些声音和她在自己家里听到的完全不同,独属于老年人的那一份不紧不慢的散漫感令人安心。
[经典老人起得早,说起来这是什么原理啊,感觉印象里好多老人醒的都好早]
[没什么事可干的原因吧?熬夜对心脏不好,所以不能干,就只好早早睡觉,但老人又不需要多久的睡眠,所以就这样了]
[有一说一,感觉凛每次在别人家的时候睡得都挺香的,在她自己家睡的时候就是一脸麻木]
[所以这就是哈基凛天天在乱七八糟的女孩子家里做客的理由吗?]
又过了好一会儿,压在她身上的那具身体终于有了动静。
言叶月的呼吸从绵长均匀变得断断续续,睫毛开始微微颤动,但眼睛还没睁开,只是下意识地在影森凛肩窝里蹭了蹭鼻尖,然后继续把脸埋进去。
影森凛以为她还会再睡一会儿,便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把被言叶月踢到腰侧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可就在这时候,言叶月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大概是因为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缠在影森凛身上。
“.....凛?”
言叶月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黏糊,和一点点还没完全散去的睡意。
她抬起头,那双浅蓝色眼睛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茫然地和影森凛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横在影森凛胸口的手臂,还有自己那条压在人小腹上的腿。
她又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睡衣领口。
瞳孔在那短短几秒内就完成了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羞耻,再从羞耻到绝望的全过程转变。
言叶月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后弹开,动作之大差点从窄小的床上滚下去。
她慌乱地抓住床沿稳住身体,红透了脸,仿佛刚刚遭遇完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一样,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到的兔子缩在床边,两只手紧紧攥着被子边缘,只用一双还蒙着水雾的眼睛怯怯地看着影森凛。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平时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我睡觉的时候一般都很老实,从来不乱动.....昨晚一定是太挤了,对,太挤了,床太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般的呜呜。
影森凛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肩膀。
为了避免言叶月太过害羞或羞愧,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责怪或调侃的表情,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
“你的睡相确实不怎么样。”
言叶月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影森凛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裹进被子里的样子,默默地把那句不过我不介意咽了回去。
[凛你看看你,把人孩子逗成什么样了]
[唉,这种事后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提上裙子不认人的来了]
[确实像事后,尤其是言叶月抱着被子缩床角的那一幕,感觉就像是阿伟]
[凛姐不要啊.....]
早餐是言叶月的奶奶准备的。
简单的味增汤,煎蛋,白米饭,还有一点小菜,构成了这平常的一餐。
吃完早餐,影森凛帮言叶月把碗筷收进水槽。
言叶月站在她旁边,手指还在因为早上的事而微微发颤。
见此,影森凛洗完手之后,用沾着凉水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言叶月的额头。
“走了,上学。”
“.....嗯。”
两人并肩走出家门时,时间还早,街上的风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
言叶月走在她左边,步子还是有些不稳,大概是还没从早上的羞耻中完全恢复过来,偶尔偏过头偷偷看影森凛一眼,又在对方注意到之前迅速移开目光。
走到岔路口时,朝雾圆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手里拎着两盒草莓牛奶,看到影森凛和言叶月一起走过来,那双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被笑意盖过。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其中一盒吸管已经插好的了的草莓牛奶塞进了影森凛手里,然后自然而然地对言叶月说了句“早上好”。
言叶月受宠若惊,她带着几分做贼心虚,小声的回了句“早,早上好”,之后便接过了另一盒牛奶。
三人一起朝学校走去。
朝雾圆走在影森凛的右手边,步子轻快,手指偶尔擦过影森凛的手背,却没有刻意去牵,只是看着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言叶月走在影森凛左手边,抱着草莓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前面的路,又低头继续喝。
影森凛走在中间,觉得今天的路似乎比平时更宽阔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三个人并肩走的时候,彼此之间没有那种需要她用身体去阻挡的暗流。
但这种难得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影森凛便感觉到了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白濑冬花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面前的课本摊开着,但目光显然不在书页上。
看到影森凛走进来,她下意识坐直了一些,手指从课本边缘移开,搭在桌沿上。
然后她注意到了走在影森凛左手边、手里还捧着草莓牛奶的言叶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是不满,只是一种“明明应该是我先来的”困惑。
虹色白则靠在后排的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她的目光扫过影森凛和朝雾圆,又单独扫向言叶月,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嘴角弯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没过太久,白濑冬花率先站起身,走到影森凛桌前,把一盒润喉糖放在她桌角。
“.....昨晚很累吗。”
“你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润喉糖的包装盒上还贴着便利店的价签,大概是早上路过时随便买的。
[这种苦主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有点难绷,冬花好区啊,结合一下前面的场景,给我一种老婆去扣人了还要关心她手指疼不疼的荒诞感]
[有牛啊!有牛!]
影森凛还没来得及回答,虹色白已经从后排晃悠了过来。
在路过言叶月的座位时,虹色白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聊了几句关于昨天晚上她自己休息时的小事,见到言叶月谈起昨晚时脸上的那份不自然,她的脸上顿时闪过几分了然。
然后,她挤进白濑冬花和影森凛之间那道缝隙,把一包零食放在那盒润喉糖旁边。
“凛,昨天说的那件事,还记得吧。”
虹色白歪了歪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下午放学后,就我们两个哦。”
她把“就我们两个”这几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目光越过影森凛的肩膀,扫了一眼朝雾圆的方向。
朝雾圆正坐在自己座位上,低头翻着课本。
她听到虹色白的话,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她抬起头,金色眼睛淡淡地扫过虹色白那张笑脸,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平和的笑。
她没有走过来宣示主权,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她的课本。
见到这一幕,像是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虹色白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
午休的时候,铃声才刚刚敲响,虹色白口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等着了,手臂上搭着那身校服外套。
“走吧,一起去吃午饭。”
虹色白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雀跃。
影森凛跟着虹色白走进食堂时,里面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她们端着餐盘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虹色白刚拆开筷子,目光在食堂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然后忽然定格在某个方向。
影森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白濑冬花正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还没怎么动的亲子丼。
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正落在影森凛和虹色白这边,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虹色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白濑冬花已经端起了她的餐盘,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影森凛旁边的空位上,全程一句话没说,只是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开始一口一口地吃她的亲子丼。
虹色白眨了眨眼,显然没预料到这种情况。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开启一个新话题。
“说起来,凛,昨天晚上月家里怎么样?我听她说你好像不太舒——”
话还没说完,白濑冬花的筷子忽然在碗沿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不是刻意的,但也绝对不像是意外。
虹色白的话头被这声脆响截断在中间,她转过头看向白濑冬花,白濑冬花头也不抬,继续吃她的饭。
虹色白嘴角抽了抽,又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上次那个魔女核心的事,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具体的回收——”
白濑冬花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虹色白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终于放弃闲聊的打算,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开始专心对付自己那份还没动过的炸猪排。
午餐在安静之中结束。
三人之间的沉默像是一层薄薄的冰,虹色白好几次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每次都在白濑冬花不动声色的“干扰”下败下阵来,最后她干脆直接放弃了。
直到把最后一块猪排塞进嘴里,虹色白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的酱汁,然后抬起头看向影森凛,正准备开口说“凛,走吧,我们不是说好了下午放学后——”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
倒不是改了主意,只是因为她发现白濑冬花正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抓着影森凛的衣角。
几根手指捏着校服袖口那一小截布料,白濑冬花没有看虹色白,也没有看影森凛,她的脸微微偏向一边,目光游移。
但那只抓着影森凛衣角的手,骨节分明,没有丝毫要松开的迹象。
虹色白看着那只手,以及影森凛无奈的表情,慢慢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端起空碗,站起身来。
“....我先去回收处了。”
“凛,下午别忘了。”
然后她转身朝回收处走去,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于是餐桌上只剩下影森凛和白濑冬花两个人。
白濑冬花还抓着她衣角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被别的什么人拉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然后白濑冬花终于开口。
“.....今天下午放学后,你要去虹色白家吗。”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影森凛明显感觉到抓着她衣角的那只手,在没有等到回答时微微收紧了一点。
“不确定。”
“可能去,也可能不去。”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白濑冬花没有正面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影森凛手指上那枚银戒指上,又移开,落在窗外。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比平时更轻的声音说:
“....家里的猫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