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把自己那点儿心事一股脑倒出来之后,小鸮就蓬着一身灰扑扑的毛,缩在雄麝和小白罐罐中间,等着叔叔和哥哥给它拿个主意。
可它等了半天,叔叔那边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它的眼睛老早就已经不能视物,当然瞧不见雄麝脸上略显僵硬的表情。
但它能感觉到,叔叔身上原本很柔和的情绪这会儿变得干干巴巴的,就像它头一回被姐姐塞进叔叔怀里、叔叔还跟它好好认识的时候一样。
雄麝确实是被这话噎住了。
它低头看着团哼哼唧唧的小毛球,半晌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它本来还挺高兴的---多不容易啊,这么多年,难得有个比它还小、还跟它境遇相近的小家伙肯把心事掏给它听。
让它这个在身体上已经无法胜任首领的存在能再次像模像样地当一回长辈,给孩子指条明路。
结果倒好。
孩子张嘴一说,说的竟跟它自个儿这阵子翻来覆去、夜里都睡不踏实的,是同一桩心病。
雄麝在心里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它能给这孩子指啥明路啊。
它自己都还在原地打转儿呢。
雄麝紧盯着面前干干净净的地面,大脑快速思考着应该怎么帮孩子解开心结。
可是越想,它反而越是想不开了。
它是真真切切地,被人类按在地上、往死里害过的。
它将视线转向那条已经完全失去功能了的前腿上---萎缩发黑,扭曲变形,腿根上还鼓着个不知道哪天就要它命的肉瘤。
这份让它在无数个日夜里痛彻心扉的‘大礼’,可是人类送的啊。
那份恨,它咽不下去,也不打算咽。
多少年了,它无时无刻不想着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人类该怎样报复。
可偏偏在这里,它看到的一切和脑子里的那些印象,对不上号了。
这儿的人,跟害它的那些,不一样。
其他的人类它接触得不算多,权且还能当做看不到,但是陆霄……它不能再装下去。
恨是恨的,可是陆霄照顾它一家有多少上心,它也是看得到的。
它腿脚不利索,挪不动窝,吃喝拉撒那些事儿全是这人在事无巨细地伺候着。
拿来的食物是新鲜又美味的,铺的干草松松软软的。
它不愿意叫其他的存在看到那条残疾的腿,不愿让其他的存在嘲笑嫌弃它,所以每每都试图把它藏在身子底下---它知道陆霄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偷偷看几眼。
可是那人的眼神里每次都只有担忧和心疼。
虽然比喻很不贴切……可是只有妻子和好朋友们会这样看着它。
还有,还有那身……蠢得没边儿的大白菜皮。
雄麝一想起那玩意儿,就又好气又想笑。
它知道自己一见到原模原样的人类那张脸就怵得慌,浑身毛恨不得都炸起来,连带着那点儿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想试着稍微接触一下的念头,全给吓回去了。
这人不知怎么就摸着了它这点儿别扭,还套了个大白菜的壳子。
看着傻乎乎的法子,这人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做了一回又一回,甚至还带着他的人类朋友们一起这样做。
雄麝心里跟明镜似的。
它知道女儿在这儿过得特别舒坦---小没良心的,天天跟在那个姓边的人类屁股后头,吃了睡睡了吃,撒欢儿打滚儿,早把它这个当爹的不知道忘到哪儿去了。
可是说是这么说,它更明白女儿在这里,比在山林里的时候开心好多。
女儿也是它看着长大的呀。
它也知道,自己的妻子,心里头是承着陆霄的情的。
那是救命的恩情。
它和它的妻儿,能有今天这一家子整整齐齐,是这人想尽了办法拼了命给拽回来的。
道理全懂,恩情也认。
可是……
可是它就是没法子像女儿那样,亲亲热热地凑上去。
它也没法子像妻子那样,坦坦荡荡地承这份情。
它也想的。
有好几回,它都已经铆足了劲儿,想主动往那人跟前凑一凑,想自己开口跟那人搭句话,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心里那道坎儿迈过去。
可每一回只要那个念头一冒头,它浑身上下就跟有成百上千只虫子在皮底下爬似的。
又痒又躁,不自在得要命,恨不能立马掉头钻回犄角旮旯里再也不抬起头来。
身体比脑子诚实。
脑子说‘试一试吧’,身体就说‘不行’。
这道坎儿,比它想用那条废腿走出一步还难迈。
……
夜里一点前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