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雄麝和小白罐罐俩病友轮番轰炸了小半天之后,小鸮是被小饭桶重新叼回卧室的。
它脑瓜子这会儿晕乎乎的。
来诊疗室之前自个儿那点儿苦恼是啥来着?
忘了。
全忘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下叔叔和哥哥那几句车轱辘话,一遍一遍地打转儿:
-要去找霄霄儿。
-要检查身体。
-要好好看病。
……
有些话吧,念叨一遍是别人的,念叨十遍是耳旁风,可要是从早到晚地念叨上一整天,它就慢慢地,长进你脑子里,变成你自个儿的了。
小鸮现在就在这么个套子里。
它一整天都被那几句话泡着,泡得迷迷糊糊,泡得稀里糊涂,连它自个儿都快分不清‘想去把眼睛给治好’这个念头,到底是叔叔哥哥塞给它的,还是它本来就有的了。
吃过晚饭,程姥姥忙活完一天的活,照例抱着小鸮遛着小饭桶,到院儿里去吹吹风、消消食。
这是老太太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
溜达吹风,程姥姥没啥话说,就又开始念叨上了---这词儿她念了不知多少回了,熟得很:
“哎呦我的小乖乖儿哟……“
老太太那双手干瘦却温暖,轻轻捋着给小鸮顺背上的毛,一边捋,一边絮絮叨叨:
“你说你,啥时候也能喜欢喜欢霄霄儿啊?喜欢喜欢他,让他给你把这俩眼睛好好瞅瞅、看看病,多好。”
“眼睛要是好了,以后不就可以飞了吗?你看你这俩膀儿,多漂亮,飞起来得多招人爱呀……”
搁往常,每回老太太一念到这茬儿,小鸮的反应都是一个样儿---要么欻地一下把脑袋往翅膀底下一塞,装聋作哑,听不见听不见我啥都听不见。
要么干脆扯着嗓子叽叽啾啾一通乱叫,把程姥姥的话生生搅和断了。
反正就是不接这个茬儿。
可今儿晚上……
程姥姥念叨完,习惯性地等着小鸮闹腾。
结果等了半天,手心里那团小毛球,竟出奇地安静。
它没把头埋起来,也没叽叽啾啾地打断她。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卧在掌心里,歪着那颗圆滚滚的小脑袋,好像……好像真在那儿琢磨这个事儿似的。
看着这样的小鸮,程姥姥一下子愣住了。
她呆呆地盯着手心里这小东西,已经老得垂下来的眼皮陡地掀了上去。
哎呦喂?
这是咋的了这是?
平时一提‘霄霄儿’仨字就炸毛闹腾的小玩意儿,今儿个听着这些不爱听的,居然没蹦跶?
是不是自己念叨得多了,小玩意儿就没那么抗拒了?
一想到这儿,程姥姥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可很快又被自己这点激动给逗笑了。
瞎想啥呢。
她低头看了看小鸮毛茸茸的脑袋瓜,自个儿在心里头数落自个儿:
就这么个小鸡球子,脑仁儿都还没核桃仁大,能听懂个啥呀。
指定是今儿白天玩累了,没力气闹腾了。
……可是。
可是这跟往常实实在在不一样的反应,又叫老太太怎么也没法儿把那股子兴奋劲儿给压下去。
就在她犹豫着的这会儿功夫,有脚步声从屋头传来。
程姥姥抬眼一看,正好看到自家乖孙从屋里出来。
陆霄是打算去温室给安姐拿点儿新鲜蝶蜜来着,顺道也出来透个气,活动活动身体。
原本还在犹豫着的程姥姥一瞅见陆霄,啥也顾不上了,赶紧捧着小鸮迎了上去,直接把刚刚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学给了陆霄听。
“霄霄儿,你说这邪门儿不邪门儿?”
老太太眼睛难得有这么亮的时候:
“我以前天天跟它念叨,让它也喜欢喜欢你、看看眼睛,小东西一听这话就闹,可是它今儿居然没闹!就那么听着!你说它是不是……有没有可能有点儿开窍了?你要不摸摸它试试?”
陆霄一听,第一反应也是觉着好笑。
他之前尝试过多少回跟小鸮拉近关系都没能成功,就算它喜欢姥姥,总也不能因为姥姥每天念叨几句就动摇了吧?
陆霄笑着摇了摇头,正想顺着姥姥的话逗两句趣儿。
可话到嘴边,他却忽地想起了前几天的那个事儿---前几天晚上,小鸮偷偷摸摸大半夜溜到他房间里‘夜袭’那个事儿。
当时他眼瞅着小鸮在他房间里折腾老半天,最后把自己塞进他的手里却又光速逃离。
他想了很久小鸮这个行为是出于一个什么动机,没想明白,于是就搁置着了。
可眼下再把那天夜里的事儿,跟姥姥刚刚跟他说的这些搁一块儿一寻思……
好像,还真不是他想多了。
这小东西是真的,在悄默声儿地往他这边挪,试着跟他亲近呢。
陆霄感觉刚刚心里头的那点好笑,悄悄变成了不一样的、暖乎乎的东西。
他也没声张,就着姥姥捧着小鸮的姿势稍稍弯下了腰,让自己的视线跟那颗小脑袋差不多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
然后放轻了声音,半是逗趣半是试探地,开口问了一句:
“你真不讨厌我啦?愿意让我带着你去检查检查身体,看看病啦?“
心里虽然有了一点期待,但是陆霄也没指望自己能直接被接受。
凡事都有个过程,他都靠得这么近了,但凡小鸮没跑路,他都能算这孩子有进步。
话音落下,半晌沉默。
你看,果然还是没这么容易改变的嘛……
陆霄微微叹了口气,正打算重新直起身子,可程姥姥手心里的小鸮忽地歪了一下脑袋,对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啾地轻轻叫了一声。
只有一声。
程姥姥听不懂它说什么,在程姥姥听来,这大概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声哼唧。
但是陆霄听得懂。
小鸮在回应他:
-还是,不喜欢你。
-但是,看病,试试,可以。
陆霄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家伙,这小东西,是真有自己的一点小骨气。
喜欢归喜欢,看病归看病,俩账分得门儿清,半点儿不肯多让。
但是这已经是大进步、是陆霄之前完全没想过的超级大进步了。
一旁的程姥姥虽说一句小鸮的鸟话也听不懂,可她活这么大一把岁数,养过那么多小玩意儿,意思总还是看得出来的---她瞅得真真切切,小鸮这就是在搭话,是在回应!
这还了得!
老太太当场就更激动了,嗓门都拔高了几分:
“你看你看!我说啥来着!”
她一手稳稳托着小鸮,一手直拍大腿:
“这小东西,以前一听见你这动静儿就往我怀里钻、就躲!今儿个它居然还跟你叨咕上了!这是不是不一样了?霄霄儿你说,是不是就是不一样了?我没白天天跟它说话对吧!”
“对的对的,姥姥,多亏了你天天跟它絮叨,它这才愿意搭理我了呢。”
陆霄听到这儿,总算也知道小鸮为什么会‘夜袭’他了---恐怕是姥姥天天给它吹耳边风,听得多了,或许心里的抗拒也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果然让姥姥和姥爷住到这儿来是正确的决定啊!
要是没有姥姥打辅助天天给小鸮吹耳边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跟小鸮关系‘破冰’。
某种意义上来说,小鸮可是比雄麝还不好搞定的---雄麝起码还能看得到他的努力,他还可以默默用这些日常关怀来慢慢刷好感。
小鸮这个一根筋,那可是说不搭理他就不搭理他,宁肯饿死也不搭理他的。
给小鸮检查身体的定制仪器,其实老早就已经送到了,就是因为这小祖宗死活不肯配合所以一直在医疗区放着吃灰。
眼睛的事儿也是一直拖着没办法推进。
如今好不容易它松了这么个口风,肯试一试了,陆霄当然得赶紧把这事儿给定下来,省得这小东西回头又反悔。
“姥姥,那这么的。”
陆霄直起身,想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你把明天下午的工夫给空出来。我上午先去医疗区那头,把人手、仪器都给协调安排好,吃过午饭咱俩就带着小鸮一块儿过去。”
“这小玩意现在看着是愿意配合了,但是到时候换了个新环境,保不齐又要闹起来。你跟着一块儿去的话,它能觉得安心一点,到时候真要闹了,你也好上手安抚安抚。”
“行,那肯定行。”
程姥姥一口应下,把小鸮拢在怀里,表情那叫一个郑重其事:
“明儿下午我哪儿也不去,就专门陪着咱小乖乖儿看眼睛。不过我不太懂那些仪器啥的……我在旁边不能给碰坏了啥的吧?我看人家说,检查身体那种大机器都老贵的,一台就好几十几百万。”
“不能,不能。”
陆霄笑着安慰道:“到时候咋整我教你,你照着我说的办,我来操作仪器,肯定不会出问题。”
“行,那就这么说好了!”
程姥姥使劲点点头,实在没忍住内心喜悦,低头照着小鸮的脑袋瓜子吧唧亲了一口:
“小乖乖,咱去检查身体喽,检查完就知道病怎么治了,眼睛说不定就能好起来啦~到时候就可以飞喽~我们乖乖高不高兴?”
小鸮犹豫着,哼唧了一声。
对于能恢复视力这件事它其实已经没有太多期待了---反正这样跟姥姥一起生活,跟姐姐叔叔一起玩的日子也挺好的。
非要说期待什么的话……
那应该是,想看看姥姥长什么样子吧。
把给小鸮体检的这个事儿定完,眼瞅着姥姥带着小饭桶和小鸮回去休息了,陆霄这才想起自己出来是要干啥的。
拿蝶蜜啊!给安姐拿点新鲜蝶蜜啊!
他早上其实已经给安姐拿过几颗了,按说再多拿很容易暴露产量上的问题,但是看着安姐那个因为消耗过大蔫蔫巴巴的样子他实在不忍心。
好歹安姐也是为了小白和焰色小蛇姐弟俩才消耗成这样的。
实在不行关于这事儿他不装了,也不能真叫安姐饿着。
端着小雌蝶光速出产新鲜热乎的蝶蜜回到屋里,陆霄在虫缸跟前蹲了下来:
“安姐。”
他放轻了声音:
“您现在感觉咋样,好点儿没?我给您又拿了点儿新鲜蝶蜜。”
虫缸里头,安姐还是早上那个姿势,安安静静地趴在造景的树干旁边,纹丝没动。
陆霄等了老半天,也没等到回话。
他也分不清安姐这是累得动不了,还是单纯不乐意搭理他,于是把装蝶蜜的碟子小心放进虫缸,便转身回桌前工作去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缸里那只‘纹丝不动’的巨蛛,八只蛛目就快速转动起来,紧紧盯着那几颗刚放进来的蝶蜜。
馋!
好馋好馋好馋!
那特殊的、勾魂摄魄的香味儿,丝丝缕缕地往它每一根感受外界气息的绒毛里钻,馋得它整个身子都开始发痒。
可它不敢吃。
它现在算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它万万没想到,在屋里蹦跶了一天也没消耗掉多少精力不说,反而更精神抖擞活力四射了,浑身的劲儿没处使,足肢痒得它恨不能在缸里翻十八个跟头。
要是再多吃两顿……
它怕是要原地起飞了。
这屋里头才巴掌大点儿地方,门关着,窗户上还蒙着纱网,它这一身劲压根儿没处释放消耗。
要是源或者两个孩子还在也就算了,喂它们也能消耗一下,可是它们也不在!
要是再把这新送来的蝶蜜吃了,那个虚弱的‘蛛设’就彻底装不住了。
装不住了啊!
安姐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有口难言。
一个谎扯出去,就得用千千万万个谎去圆。
它要是这会儿露了馅儿,那昨天‘消耗巨大需要静养’,还有‘每天要吃五颗蝶蜜’的那套说辞,可就全塌了。
安姐在缸里头,无声而悲壮地叹了口气。
要不……全招了算了?
不行不行,太丢蛛了。
可不招的话,它就得对着这些蝶蜜活活馋死。
另一边的陆霄忙到半夜,收拾完东西准备洗漱休息,回来顺手看了一眼安姐缸里的碟子,发现蝶蜜一颗没动,眉头拧了起来。
坏了,怎么没动!
安姐连小雌蝶的蝶蜜都不吃了!
不行,就算是安姐不愿意太冒犯也必须得问清楚了!
陆霄不再迟疑,伸手探进缸里把安姐给捞了出来。
这一捞更坏菜了,他发现早上拿来的蝶蜜安姐也没有吃,只是都拢在了身子下面。
全方位完蛋吗这不是!安姐绝食了!
虽然已经是半夜了但是吓得魂飞魄散的陆霄也不敢再等,一个电话就给霍楠星打了过去。
“喂?小霄子,大半夜给你姐打电话是要干啥?”
听到话筒里传来霍楠星的声音,还在装死的安姐坐不住了。
你闲着没事给星宝打啥电话啊啊啊我没事啊我就浅装一下的啊!
巨蛛嗖地从陆霄的掌心里弹射而起又稳稳落下,紧接着在陆霄脑海中响起一声尖叫:
-不准给星宝打电话!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