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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沧海横流

作者:铁柱是铁柱字数:4.1千字更新时间:2026-06-06 00:01:16
第158章 沧海横流

应天城,林府后院。

秋意深了,葡萄架上的叶子落尽。林昭裹着薄毯歪在竹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朱元璋从月门外走进来,虽然朱标上次啥也没问出来,但也不能不上门啊。朱元璋此时眼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

林昭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石桌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春桃会意,给朱元璋也倒了一碗热茶。

朱元璋坐下,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

“又没睡?”林昭问。

“睡不着。”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梦见船队翻了。”

林昭嗤笑一声,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你当年打鄱阳湖的时候,梦见自己输过吗?”

朱元璋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没有。”林昭替他说了,“因为你那时候没工夫做梦。现在倒好,闲下来了,天天做噩梦。”

朱元璋把茶碗放在石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大哥,咱不是闲。咱这次是心里没底。百艘战船,数万人,三个儿子,全交到李文忠手里。万一出点什么事……”

“万一?”林昭打断了他,放下茶碗,看着他,“你当年带着十八个人出濠州的时候,想过万一吗?打陈友谅的时候,想过万一吗?北伐的时候,想过万一吗?你出林府的时候……。”

朱元璋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把孩子们交出去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林昭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朱元璋的耳朵里,“他们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是去开疆拓土的。海上的刀子不长眼,对手也不会因为你姓朱就手下留情。你要是连这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当初就不该让他们上船。”

院子里的风停了,连树枝都不再晃动。春桃和秋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下去,只剩下两个人,隔着石桌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朱元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

“大哥,咱走了。”他说,“政务院那边还有一堆事。”

林昭点了点头。

朱元璋走到月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大哥,你说得对。咱不该做噩梦。咱应该相信他们。”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林昭靠在竹榻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低声说了一句:“这才像话。”

南海,万里之外。

百艘战船劈开碧蓝色的海面,帆影遮天蔽日。大明龙旗在桅杆顶端猎猎作响,金红色的旗帜在阳光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派出的最大规模舰队。旗舰“破浪”号居中,两侧各列四十九艘战船,呈雁行阵展开,首尾绵延数里。船上装载着三千精锐水师、八百名炮手、五百名工匠,以及足够半年航行的淡水和粮草。

朱樉站在旗舰船头,手扶船舷,眯着眼睛望着远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穿着一身半身铁甲,战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铜扣被太阳晒得发烫。

“二哥。”朱棡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海图,“将军说了,再往前三百里,就是海盗‘鲨鱼王’的地盘。”

“鲨鱼王?”朱樉挑了挑眉,“这名字够难听的。”

“不止是名字难听,是人难缠。”朱棡把海图展开,指着上面一片标注了红色骷髅的区域,“这个海盗王手下有七八十条船,盘踞在南洋航道上十几年,连暹罗和满剌加的官方船队都要给他交买路钱。”

朱樉眉头皱了起来:“七八十条船?那咱们的百艘战船,也就比他多了二十来艘。”

“不光是船多。”朱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船头,手里拿着沈万三留下的航海日志,翻到其中一页,“这个鲨鱼王,手下的海盗有不少是从大食和波斯流窜过来的,懂火器,会用火炮。他们的战船虽然不如咱们的大,但速度快,机动灵活,擅长打游击。”

朱樉看了他一眼:“老四,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朱棣把航海日志合上,淡淡道:“出门之前,我把沈万三的笔记翻了三遍。”

朱樉砸吧砸吧嘴,没再说话。

船队继续前行。到了第三天午后,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前方发现船队!数量众多!正朝我方驶来!”

李文忠从船楼里走出来,手搭凉棚往远处望去。海平线上,密密麻麻的帆影正在快速接近,黑压压的一片,像乌云从海面上压过来。

“打旗语,全军备战!”李文忠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丝慌乱。

旗语兵爬上了桅杆最高处,手中的信号旗飞速挥舞。百艘战船上的号角同时响起,沉闷的号声在海面上回荡,传遍了整支舰队。

水手们冲向各自的战位,炮手掀开炮衣,把火药和炮弹搬运到位。弓弩手检查弓弦,刀盾兵整理甲胄,船上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朱樉拔出腰间的战刀,在袖子上蹭了蹭刀刃,冷冽的寒光映出他黝黑的脸。

“终于来了。”他说,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嗜血的微笑。

朱棡站在他旁边,把战刀握在手里,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帆影,呼吸变得又深又沉。

朱棣没有急着拔刀。他快步走到船楼的最高处,站在李文忠身边,眯着眼睛观察对面船队的阵型。

“将军,他们的船比咱们小,速度快。如果正面硬拼,他们打不过咱们的大炮。我猜他们会分散开来,从两翼包抄,然后用火攻船烧咱们的旗舰。”朱棣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李文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该怎么打?”

“集中火炮,先打他们的旗舰。”朱棣说,“盗匪就是盗匪,只要头领死了,剩下的就是一盘散沙。他们的旗舰比别的船大一圈,很好认。”

李文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收起笑容,下令:“传令两翼,收缩阵型,不要被他们包抄。火炮集中对准敌旗舰,等我命令再开炮。”

号角声再次响起,舰队缓缓变换阵型。

对面的海盗船越来越近了。朱樉能看清船上那些海盗的样貌了——有光头的、有梳辫子的、有满脸胡须的、有戴着铜耳环的,手里举着弯刀、长矛、火铳,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哨声,像一群从地狱里涌出来的恶鬼。

“放箭!”朱樉一声令下。

旗舰上的弓弩手齐刷刷松开弓弦,数百支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最近的一艘海盗船。那艘船的船头瞬间被钉成了刺猬,几个站在最前面的海盗身上插满了箭,惨叫着栽进海里。

但海盗船太多了。它们像鲨鱼群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试图靠近旗舰,有的冲向两翼的明军战船,有的则绕到后方,试图切断明军的退路。

一艘海盗船趁着明军火力集中于前方的间隙,从侧面高速冲向“破浪”号。船头站着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海盗,他们的船肚子里装满了干草和桐油——是火攻船。

朱棡看见了。他没有喊,没有等命令,直接翻过船舷,跳上了那艘火攻船。

他的靴子砸在对方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海盗们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朱棡的刀已经劈了下来。他一刀砍翻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举火把的海盗,火把掉在甲板上,溅起一串火星。朱棡一脚把火把踢进海里,反手又是一刀,砍在另一个海盗的脖子上。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他没有擦,继续往前冲,像一头闯进羊群的猛虎。

海盗们被这个突然杀上船的明军吓懵了。他们人多,但朱棡太狠了——不格挡,不后退,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一换一,甚至一换二。他的身上很快多了几道伤口,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而越杀越凶。

后面的明军水手跟着跳帮过来,火攻船上的海盗很快就被清理干净了。

朱棡浑身是血地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个水手递给他一块布,他接过来,擦了擦刀上的血,然后把刀插回鞘里。

“点火,把船烧了。”他说,声音沙哑。

水手们点燃了火攻船,跳回旗舰。燃烧的船只缓缓沉入大海,冒出一股浓烟。

旗舰船楼上,朱棣一直在观察整个战场。海盗船的旗舰已经暴露了——那是一艘三层楼船,比周围的海盗船大出整整一圈,船头挂着一面黑色的鲨鱼旗。

“将军,就是那艘。”朱棣指着远处那艘大船。

李文忠没有犹豫:“传令,所有火炮,瞄准敌旗舰,三发齐射!”

“轰!轰!轰!”

旗舰左舷的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那艘海盗旗舰。第一轮炮弹砸在船身上,炸开几个大洞;第二轮炮弹砸断了桅杆,巨大的帆布塌落下来,砸在甲板上,把几个海盗压在下面;第三轮炮弹精准地命中了船尾,船舵被炸飞,船身失去了方向,开始在原地打转。

海盗旗舰完了。

周围的海盗船看见自己的旗舰被重创,阵脚大乱。有的掉头就跑,有的还在犹豫,有的则干脆降下了旗帜,举起白布投降。

李文忠没有下令追击。他的任务是远航,不是剿匪。击溃即可,不必全歼。

朱樉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海盗船,把战刀插回鞘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肩膀上有两处刀伤,大腿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不少,但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甲板上的铁桩。

“二哥,伤怎么样?”朱棣走过来,手里拿着金疮药。

“皮外伤,不碍事。”朱樉接过药,自己撒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吭声。

朱棡从另一艘船上跳回来,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好几处。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伤口是怎么来的,也不在乎。他走到朱樉身边,一屁股坐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闭着眼睛喘气。

“莽夫。”朱樉骂了他一句。

“你不莽,你倒是跳啊。”朱棡闭着眼回了一句。

朱樉被噎住了,没接话。

朱棣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浑身是伤的哥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两块干饼,递了过去。

朱樉和朱棡接过干饼,啃了起来。硬邦邦的饼硌牙,但两个人吃得津津有味。

海风吹过,把烟硝味吹散了一些。远处的海盗残船还在冒烟,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和残破的旗帜。明军船队重新列阵,继续向南航行。

李文忠站在船楼上,手里拿着朱棣递上来的战损报告:击沉敌船十二艘,俘获十五艘,缴获物资无数。明军轻伤四十七人,重伤九人,无人阵亡。

他把报告放在案上,看着朱棣:“你怎么知道他们的旗舰是哪艘?”

朱棣想了想,说:“猜的。大船一般是头领坐的,不管是在陆地上还是在海上。”

李文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船队继续向南。夕阳西沉,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百艘战船的帆影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像一座座移动的山峰,缓缓驶向那片未知的海域。

朱樉靠在船舷上,望着南方。海风吹着他被硝烟熏黑的脸,他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这鲨鱼王也不怎么样嘛。船多而不大。”

朱棡蹲在他旁边,正在给自己胳膊上的伤口缠绷带,头也没抬:“那是因为咱们船多炮多。要是单挑,你未必打得过人家。”

“谁跟他单挑?”朱樉嗤笑一声,“打仗打的就是仗势欺人。你有势不仗,那不是傻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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