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王·妻(五千字大章)
......
昨日,远东又添了场大雪。
即便是除雪车轰隆隆地碾过主街,铁铲刮得地面呲呲作响,但地面缝隙中依然残留着冰霜,路上时不时就会有行人摔倒,街边商贩见怪不怪,埋头清扫自家门前的冻雪。
人行道上。
二十二岁的余雪走得不疾不徐。
她身高一米七左右,束着马尾辫,戴着米色耳暖,围着围脖,身上的纯白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余雪的眼睛很大,颧骨与下颌的弧度圆润,额头光洁,笑起来时嘴角会出现浅浅的弧线,像暮冬里的一盏温茶。
若单论第一眼的感觉,她算不上惊艳。
但若多看两眼,便会移不开目光。
余雪属于典型的耐看性,符合国人端庄大气的审美。
经得住时光的打量。
咖啡馆的玻璃窗擦得锃亮。
临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位平头青年,身着尉官制服,低着头,面前摊开一本厚书,神情极为专注的翻阅。
咖啡馆门口的铃铛响起。
余雪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凉风。
她走到平头青年对面,解下围脖,露出一张冻得微红的脸。
“你好,我是余雪。”
闻言,平头青年抬起头来,像是刚从某个思维泥潭里拔出脚,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迷茫。
缓了几秒。
“你好,我是姚伯林。”平头青年伸手示意,“请坐。”
“谢谢。”
余雪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顺手整了整凌乱的碎发。
“不好意思,你先等一下。”
平头青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取下别在胸口处的钢笔,在书籍上不停的批注。
期间,还一连打出去了数个电话,像是在讨论某些药剂灵感思路,还与电话那头的人,爆发了激烈争吵。
余雪也不着急。
她搅拌着咖啡,单手托着下巴,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这对第一次见面的青年男女,一人伏案工作,一人看着窗外的景色。
后者查了查,对面的甜品店,接待了三十一位顾客,但只有六位顾客购买了甜点。
生意都这么惨淡了,看甜品店老板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自己卖的太贵了!
余雪心中吐槽。
直到暮色漫上来,青铜色天幕再次落下雪花,平头青年才合上书,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紧接着,平头青年有些羞愧道,“黄...黄雪是吧!实在不好意思,刚才的灵感对我很重要,我已经研究半个月了,今天才找寻到思路。”
“哦哦。”余雪将视线从窗外景色抽离,笑了笑,“没关系,我也很喜欢发呆。”
“我的情况你都知道吗?”
“嗯,知道。”
余雪点点头。
姚伯林,姚氏嫡系、帝国药剂学双子星之一、帝国药剂修院导师。
中兴一代的年轻大人物。
当然,对余雪而言,这些名满帝国的标签,都不如对方身上另一个标签重要。
相亲困难户。
这位姚氏大少爷每次回到远东,军部适龄女子都会跟他排队相亲。
“黄雪,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余雪看了一眼外面猎猎作响的寒风。
怪不得是相亲困难户。
“好。”
街道上。
两人并肩前行。
木华在后面远远跟着。
因为这几天的相亲次数太多,平头青年想不起关于余雪的具体背景,但能来的相亲对象,都是中将子女、名门之后,“黄小姐,听说您家里长辈是帝国中将?”
“嗯,爷爷是。”
余雪双手放在兜里,“我那退役的少将父亲,常常以爷爷为傲,并让我与哥哥向爷爷看齐,争取成为一位帝国中将。但我想,我父亲一定是疯了,如若不然,我实在想不到,他是怎么脑补出来,一对没有原修天赋的兄妹能成为帝国中将的。”
平头青年面带诧异的看着余雪。
活捉一位吐槽怪。
此时,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泛黄的光晕把飘落的雪花染成暖金色,大片大片的,像撕碎的棉絮。
被长款白羽绒裹的严严实实的余雪,走在路灯光束下,显得格外端庄大气。
平头青年不禁称赞道:“黄雪小姐,您真的很漂亮。”
“哦,那黄雪听到您的夸奖,她一定很开心。”
余雪认同道。
平头青年笑了笑,这位姑娘的脑回路似乎有些跳脱,“你们家是从你爷爷那一辈来到的远东?”
“是的,我爷爷曾是修院天骄,来到远东后,就在这里扎根了。”余雪抬头看着天空,有些惆怅道,“爷爷糊涂啊!”
“糊涂?”平头青年皱眉道,“你想离开远东?”
“那看怎么说了。站在个人角度,我想离开。站在家国情怀角度,我不能离开。简而言之,良知在打架,至今没有分出胜负。”
余雪直白道。
真正的远东人,从来不会说远东好。
当然,不是远东人,也不会说远东好。
“若是有机会,你会离开远东吗?”
“不会。因为我那暴躁、蛮横又迷人的老父亲,爱这片土地,爱的过于深沉。之前,我说要离开远东,他都敢绝食,我要是真离开了远东,他估计都能上吊。去年,我拿着他的头发,偷偷去做了一份亲父鉴定,在确定是亲爹后,我已经躺平了。”
言罢,余雪面带惋惜的吐槽道,“远东这么流行义子文化,咋就没能流行到我身上呢?”
平头青年道:“若你父亲不是亲生父亲,你就会离开远东?”
“那也不能,生父不如养父大。若不是亲爹,我欠老父亲的只会更多。”余雪更加悲愤。
平头青年看着余雪,不知怎的,越看越觉着有意思。
他试探道,
“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
“总要有一个标准的。”
“如果非要有一个标准......唔,个子别太高,一米七左右就行,不要有原修天赋,出身能好一点,最好是姚氏,能力强一些,最好是药剂学天骄。”
“呃...那这不就是...”平头青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信了?”
“?”
平头青年脸上的笑容凝固。
“看来黄小姐是对我不感兴趣了。”
余雪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严肃道,“此言差矣,我还能再对你感兴趣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什么意思?”
“半个小时后,我家应该就吃完饭了,我那迷人的老父亲有强迫症,眼里容不下没洗的碗筷,他最多再等我半个小时,如果超过这个时间,老父亲应该就会主动把碗筷收拾了,如果再晚一些,他会把餐厅里的地也拖了。”
“黄小姐,您......”平头青年哭笑不得,“您很有性格。”
“黄小姐表示您说的不一定对。”
“明天您有时间吗?”
“您这是还想跟我继续相亲吗?”
“怎么,您不愿意?”
“想听实话吗?”
“希望别太难听。”
“我来相亲只是为了搪塞我的老父亲。”余雪认真道,“姚先生,我不否认您的优秀,也不否认姚氏的强大,但想必您也知道,姚氏的女人,其实并不好当。”
“嗯,黄小姐,您很坦诚。”
“姚先生,您是大人物,我不想吊着您,也不敢欺骗您。或许,可能是我的话多了一些,显得过于热情,但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着,即便我们相亲不成功,您也能给媒人一个正面的反馈。姚氏嫡系在远东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更清楚,如果让其他人知道,我冷落了姚氏嫡系,我们整个家族都会抬不起来头的。”
闻言。
平头青年皱眉道,“你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可我的时间很宝贵。”
“那请您狠狠的报复黄雪。”余雪义愤填膺道。
“算了,你不想回家刷碗,我也有些疲惫了,继续走走吧!”平头青年穿着军大衣,戴着黑皮手套,背着手,有些意兴阑珊,“放心,我会给媒人一个正向反馈的。”
“好嘞。”余雪双眼一亮,立正站好,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礼毕,她小跑两步跟上去,与他并肩,随口问道,“姚先生,看来您现在迫切需要一位妻子呐!”
“如果回答是,会不会显得有些不尊重女性。”
“是这样的。”
“那抱歉,即便有些不尊重,但确实如此。”平头青年走在雪地里,军靴踩得吱呀作响,“这几年,姚氏在前线战死了很多族人,但一个家族,不能断了传承,我需要尽早续上香火。”
“您理想型中的妻子是什么样子的?”
“顾家,能忍受漫长的寂寥,即便我战死后,依然能将子女拉扯大。”言罢,平头青年苦笑道,“我这样形容未来的妻子,好像有点不尊重人了。”
“是的,您好像在寻找一位合格的生育工具。”
“黄小姐,您应该能看出来,我其实并不太擅长处理感情,但我的时间不是自己的,而是帝国的,我没办法像普通丈夫那样顾家,所以只能寻找一位贤内助。当然,您若说我在寻找生育工具,我也不能反驳。”
余雪看着平头青年有些笨拙的坦诚,,笑得眉眼弯弯,“姚先生,您似乎与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
“在军部子弟圈子里,您的名声很大,尤其是您在修院里闯下的名头与事迹,这些都使我认为,您是一位极其暴躁的男人。但实际接触后,我发现您与传说中的不太一样,起码现在看来,您是一位集理智、专注、聪明于一体的先生。”
“在帝国修院,我面对的政治环境不似远东这么轻松,胡搅蛮缠也好,暴怒狂躁也罢,这些都是对待帝国权贵最有效的方式,我需要靠着这种人设,去为姚氏争取更多的政治利益。”
平头青年看着青铜色天幕,眼中带着浓厚的疲惫。
在帝国政治圈子里,他斗不过也没时间斗那些老狐狸与小狐狸,只能装出暴躁不讲理的样子。
装着装着,也就习惯了。
“姚先生,你会感觉到累吗?”
“没有所谓的累不累。”平头青年挺直脊背,“姚氏不能低头。”
余雪看着平头青年的侧脸,突然道,“姚先生,我想,明天我会有时间的,您还愿意继续跟我相亲吗?”
“嗯?”平头青年诧异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应该是您能承担责任吧!”余雪思索道,“在我眼里,男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能承担责任。当然,您的真诚也是一个很大的加分项。我自始至终都认为,在感情中,无论男人或女人,都应该对彼此给予最大的真诚。”
“那......明天是我们的一次约会?”
“是的。”
“黄小姐,我需要做些什么,才能表现出来我对您的重视?”言罢,平头青年补充道,“是你让我真诚一些的,我也确实不擅长处理感情。”
“不错,这种相处方式,就是我想要的。我会直接告诉你,干什么事我会开心,干什么事我会生气。当然,你也需要告诉我,身为你的妻子,需要承担什么责任。我们彼此向着对方心中的伴侣慢慢靠近与磨合。”
“可以。”平头青年率先道,“身为我的妻子,我可能没有时间陪你,也许一年半载都见不到面。”
“可以。我不会黏人,事实而言,在母亲身上,我已经看到了分别,远东向来如此,我也适应了这种生活节奏。不过,你需要每次见面与分别时,都给我一个拥抱。我可以很乖,但你要学会爱我,给我最起码的尊重,而非是一个生育工具。”
“可以,我会爱你的。”
“嗯,我也会爱你的。”
风雪之下,路灯的光线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碎在满地的积雪里。
这对远东青年男女并肩前行,步伐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同频,连呼吸的白气都在空中交织成同一片雾。
“姚先生,如果我打听你过去的感情史,是不是显得不太好。”
“你想知道。”
“其实,我并不在意,但情侣之间好像都会探听过往。女生会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对爱人的重视。当然,我只是说现在不在意,因为我还没有特别喜欢您,所以体会不到吃醋的感觉。”
“我在生理上,没有拥有过任何女人。但如果说感情的话,在天才集训营内,有一位女生与我关系很好,但没有过亲密肢体接触,而且,因为政治立场,我们并不合适,也已经说清楚了。黄小姐,你会吃醋吗?”
“你还会对她念念不忘吗?”
“不会,远东男人已经很对不起家庭了,我不会辜负自己的妻子。”
“那就好,此事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也不会以此无理取闹。我会无条件的相信你。”
“可以。黄小姐,你有什么感情史吗?”
“没有。”余雪耸耸肩,“远东就女人多,男人像是珍稀动物似的。”
风雪越来越急。
两人并肩一路交谈,从帝国腹地的纸醉金迷聊到远东的饮食习惯,又从军部八卦聊到各自小时候的糗事,不知不觉便行至一处庄园大门前。
门楣上的积雪被灯光映成暖黄色。
“姚先生,如果我们以后有了孩子,家里的一切,你都不需要操心,但你回到家以后,要干家务活。”
“我们会有佣人的。”
“不可以的。起码,在我们年轻时不可以这样,家里需要有烟火气,你估计很少回家,每次回家不可以什么事都不干。如若不然,那不是你的家,只是你的旅馆。”
平头青年笑了笑,“好,都听你的。”
余雪伸出小拇指,“记住,我们无条件信任彼此,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嗯!无条件信任彼此。”平头青年摘下手套,伸出小拇指,“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两根手指一粗一细,在昏黄的灯下紧紧地拉在一起,像两棵在雪地里生根的树,根须悄悄地缠到了一处。
平头青年道:“那么,黄小姐,明天我需要带些什么,才能体现我对你的重视?”
“带着你的烦恼吧!”
余雪笑靥如花,“男人的烦恼,有的不能跟女人说,需要找兄弟诉说,但有的烦恼,只能跟女人说。”
她冲着远处风雪之中的木华,眨了眨眼,“兄弟的烦恼,你已经交给他了,那剩下的那份,在明天交给我吧!”
平头青年微微一愣,而后笑的很灿烂。
“黄小姐,遇见您,是我的幸运。”
“那就请姚先生用一生记住,我们彼此之间,要做到无条件的信任。”
余雪的目光穿透风雪,竟有几分灼人的温度。
“放心。”
“那,我到家了。”余雪招招手,“明天见咯!”
“黄小姐,分别前不是需要拥抱吗?”
平头青年站在原地,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快吗?”
“快,快到你连我的姓氏都没搞清楚。”
余雪轻哼一声,而后背着手,一蹦一跳的转身离去。
平头青年站在风雪里,望着女孩儿背影,从兜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不多时。
他转身离开。
这一刹那。
青铜色天幕与永久冻土层之间。
远东的王,大步流星。
木华在前。
余雪在后。
而寒风卷过街角,卷起阵阵碎雪,试图把一切都覆盖。
雪地上的三行脚,像是一首还没来得及写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