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王·黑暗源起(五千五百字)
892年,姚伯林有三十八位兄长。
912年,姚伯林有一位兄长。
......
庄园深处,雪落无声。
二十七岁的平头青年身着裁剪利落的黑呢子大衣,肩头抖落的雪花在门廊下化成细小的水光。
他摘下黑手套连同大衣一并递给老管家,而后踏入客厅。
壁炉里,柴火哔剥作响,烈焰翻卷,橘红色的光晕泼洒开来,将整个房间浸染成一汪暖洋。
上身白衬衣,下身墨绿军裤的姚伯堂,坐在沙发里,正在打电话,听见脚步声,他侧首朝弟弟递过去一个稍等的眼神。
平头青年径直朝里面走去,一间卧房的门恰好从里推开,走出一位三十岁左右,体态略显丰腴的女人。
“嫂子,小博睡了?”
平头青年压低了嗓音,目光越过嫂子,望向半掩的门缝里那团安睡的襁褓。
“嗯,刚哄睡着。”嫂子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转身时便忍不住絮叨起来,“大林啊,你与小雪结婚都两年了,怎么还不要孩子?”
平头青年笑了笑:“不着急,雪儿的身体不好,我正在给她调理身体。”
嫂子瞪了他一眼,“她的身体再弱,还能难住你这位天才药剂师?”
“主要是心病。”平头青年轻叹一声,“我老丈人是退役将官,系列基因药剂的副作用您也清楚,寿命基本在四十五六岁。去年我丈人走了以后,雪儿就整宿整宿地失眠,饭也吃不下。”
嫂子道:“那行吧!你跟你哥都是甩手掌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往后让小雪常来我这儿坐坐。心病不能一直闷在屋里,我跟她做个伴,说说话,总好过她一个人在家里发呆。”
姚伯堂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客厅内传来,“姚罡找到了。”
闻言,平头青年神情大喜,快步折回客厅。
嫂子转身进入厨房,洗些水果招待。
“哥,小罡真的找到了?”
平头青年接过姚伯堂的烟,顾不得点烟,追问道。
“嗯。”姚伯堂吐出一口长烟,“刚传回来的消息,伯昌兄长的兵团被百族联盟咬碎之后,姚罡那小兔崽子一个人在雪原上走了数天。军部发现他的时候,这小兔崽子躲在一处岩缝里,手里拿着半根能量棒,就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了。”
半月前,姚氏嫡系当家花旦姚伯昌所率军团遭遇百族联盟深夜偷袭。
姚伯昌与妻子双双战死,七岁的儿子姚罡被副官带着,拼死突破包围圈,但副官在途中气绝。
七岁的姚罡就此孤身一人,靠着几根能量棒和遍地的积雪,一路逃命跋涉,直到今天才被军部寻回。
平头青年道:“哥,小博才刚刚出生,嫂子分身乏术,姚罡让我来养吧。”
在童年时,兄长姚伯昌没少照顾他,兄长的遗孤,没有交给旁人的理由。
姚伯堂道:“行是行,但姚罡这小兔崽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两口子一个药剂师,一个病秧子,怕是按不住他。”
“不安生?”平头青年皱眉道,“怎么回事?”
兄长姚伯昌与妻子皆是原修,常年驻守前线,连儿子也带在身边。
他对这位大侄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婴儿时期。
“哼,那小兔崽子生下来就是超雄性格,又在一堆老兵痞子里长大,脾气冲得像头小豹子。”姚伯堂摆了摆手,“算了,回头你亲眼见到姚罡后,再决定养不养的事吧。眼下还有一桩更急的事,咱们兄弟得商量一下。”
“什么事?”
姚伯堂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伯林,我打算与财团联姻。”
“联姻?”平头青年腾地一下站起来,“不行!绝对不行!我们姚氏绝不能跟财团联姻!”
“伯林,你别着急,先听我把话说完。”姚伯堂搓了搓脸,有些疲惫道,“前线压力太大了,单靠我们姚氏这点家底,撑不了多少年,与财团联姻才是唯一出路。”
“哥,你没去过帝国,你不知道财团派有多贪婪,更不知道财团内部风气有多糜烂,一旦让四大财阀进入远东,整个军部的意志力必会被冲垮。这事,我坚决不同意!”
“我是不了解财团,可你了解前线吗!”姚伯堂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弟弟,眼里的血丝如蛛网般裂开,“伯昌兄长为什么连姚罡都带到前线?还不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姚伯昌的家眷全都在前线,下面的军心才会更稳!你以为我想联姻吗?那是因为我们姚氏扛不住了!”
“你们兄弟俩这是要拆房子啊!”嫂子端着水果从厨房跑出来,横在两人之间,将盘子往茶几上一拍,推了一下自己的男人,“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有什么话不能心平气和的说?”
此时,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奶妈赶忙跑了过去。
嫂子狠狠瞪了兄弟二人一眼,转身去往卧室。
客厅安静,只剩下壁炉里的火焰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
姚伯堂率先坐回沙发。
平头青年跟着坐下。
兄弟二人半晌没有言语,都在闷头抽烟。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
良久之后。
姚伯堂开口道,
“父亲也不同意联姻,原本我想跟你一起劝说父亲,但看情况,一时半会你也不会改变主意,但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帝国的上三境原修数量,已经支撑不起来战局了,而这个窟窿,以后只会越来越大。”
“现在与四大财阀联姻,我们姚氏能少死很多人。”
这是姚伯堂第一次有联姻的念头。
以他的战略眼光,窥见了姚氏未来的悲惨结局。
至于军部会不会被四大财阀冲垮的问题,姚伯堂认为军部可以挺得住,他也有自信可以按死四大财阀。
旁边。
平头青年没有说话,一根烟接着一根烟抽。
他比兄长更加了解四大财阀。
财团派只是统称,细分下来,每一家都是一个王国,该王国里还有诸多大小派系。
权力与利益交织的大网,极其复杂。
没人怀疑家主级别的政治立场,但财阀太大了。
军部没有极致的战力震慑四大财阀,让他们进入远东后,或许短时间内可以缓解前线压力,但长时间来看,这会极大削减军部的战斗力,无疑是自掘坟墓。
这不仅仅是奢靡之风的问题。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财阀流行养蛊内斗,失败的一方被血洗后,对于拿钱办事的下面人来说,无非是换了一个老板,对整个集团影响不大。
可......兵团的一把手,是说换就能换的?
况且,掌握财权与掌握军权,两者有着本质区别。
钞票里滋生不出来的东西,枪杆子里能野蛮生长。
诸多弊端,难以一一言明。
见弟弟沉默不语,姚伯堂另起话题道,“最近在修院怎么样?”
平头青年道:“还是老样子。”
药剂修院的“张姚大战”,持续了很多年。
抢药草资源、抢话语权、抢学生。
两位超级导师,见面就掐架,是帝国9世纪权贵圈子里,最大的焦点。
姚伯堂突然道:“大林,你别研究解决基因药剂副作用的项目了。你换个方向,争取研究出一副能比基因药剂更强的药剂。你不是有一些成果了吗?”
平头青年猛地抬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几年里,他一直在进行解决基因药剂副作用的研究。当然,是解决系列基因药剂,不是普通的基因药剂。
但,说来也是可笑,他在解决副作用的项目上,成果并不多,反倒是在能加持战力的极端项目上,灵感一抓一大把,有些小灵感已经取得了成功。
可这些研究,有违他的初心,他都封锁了,鲜为人知。
姚伯堂解释道,“前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联姻的事情,与张氏取得了联系。有天你应该是打了张宗望一顿,他给我打电话告状,闲聊时,他给我说的。不过,张宗望也是有意思,告状之余,还让我劝你放弃这些歪门邪道。”
平头青年冷哼一声,“乱嚼舌根,回头还得继续揍他。”
“那些歪门邪道,你可以继续研究。”姚伯堂意味深长道,“远东,不怕死人,只要死的有价值就行。”
平头青年低着头,没有回话,只是闷头抽烟。
......
七日后。
庄园大门外。
一对夫妻站在门外,木华如影随形,站在远处。
“雪儿,我打算将姚罡收为义子。”平头青年牵着妻子的手,柔声道,“他是伯昌兄长的子嗣,无论他多淘气,我也应该将他拉扯大。”
余雪裹着羽绒服,脸颊愈发清瘦,鼻尖冻得微红,可一双眼睛却亮盈盈的,盛着温润的笑意。
“那姚罡就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了,第一次当母亲,我还有些紧张。”
平头青年笑道:“不用紧张,听说,姚罡是一个混小子,没事多揍几顿就好了。”
“不可以的。”余雪认真道,“为人父母,不可以不负责,我会给咱们的孩子一个温暖的家。”
平头青年笑了笑。
妻子最注重家庭,是一位贤妻良母。
不多时。
一辆磁悬浮汽车停到门口。
一位孩童不等别人开门,率先开门下车。
姚罡虽然只有七岁,但与同龄人相比,壮的像是牛犊子一样,脸上带着冻伤与疤痕,手里拿着军刀,腰间别着匕首。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蛮横劲。
牛犊少年下车以后,抬起下巴,扫视一圈,视线在余雪身上定格,随后一路小跑来到余雪面前,还不得其他人说话,直接跪倒在地。
“俺亲妈说了,在远东,父亲都是摆设,但母亲一定要尊重,我叫姚罡,以后就是您儿子了。”
“妈!”
言罢,牛犊少年冲着余雪,哐哐磕了三个头。
余雪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有些不知所措。
而平头青年则是笑容满面,谁说姚罡淘气了,这孩子挺聪明的啊!
“小罡,我是姚伯林,快起来了吧!”
说着话,平头青年便准备扶起来对方。
但手伸到半空中,便被牛犊少年抬手打飞。
牛犊少年抬起眼皮,斜眼看着平头青年,朝地下吐了一口唾沫。
“你几把就是姚伯林?听说你连原修都不是,你也配当我爹?滚犊子!”
言罢,姚罡看着余雪,“妈,我能起来了吗?”
“能...能...”
余雪有点被镇住了。
姚罡搀着余雪的胳膊,往庄园内走去。
“妈,我特别好养活,就爱吃肉,吃肉能长力气,能杀人。”
“以后有啥活,您直接安排给我就行。”
“俺亲妈说了,她跟俺亲爹,早晚得死在前线,以后我给别人当儿子的时候,一定要对妈妈好,因为妈妈能把我养大。”
“对了妈,我不跟你客气,你也别跟我客气。”
“听说我还没有弟弟妹妹,我不让您白养,以后有了弟弟妹妹,你看我怎么照顾他们就完事了,我在前线上,已经杀了十几个俘虏了。”
“刚开始是俺爹拿着我的手砍的。”
“但我发现,我砍人特别有天赋。”
“我绝对能保护好弟弟妹妹。”
“妈,我饿了,你给我炒两菜呗!”
“......”
牛犊少年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庄园门口。
平头青年还愣在原地,他僵硬的转过脑袋,与木华对视一眼。
后者笑的前仰后翻,“少爷,您这儿子不一般啊!”
“去,把这小王八蛋,给我吊起来!!!”平头青年暴跳如雷,“给老子找一条鞭子。”
不多时。
牛犊少年在树上“荡秋千”。
树下。
平头青年拿着鞭子,指着逆子,破口大骂道,“小兔崽子,你刚才说什么!”
牛犊少年双手被困住,吊在空中不停的摇晃,随着晃动幅度越来越大,他找准时机,借着力量,抬腿一脚踹在了平头青年的脸上。
“姚伯林,你踏马有种今天整死我,今天你整不死我,你是我儿子!”
一脚得手后,牛犊少年在空中摇晃之余,一脸狞笑,宛如吃人的恶魔。
猝不及防被踹了一个踉跄的平头青年,站稳身子后,气的肝颤,拿着鞭子就冲了过去,挥鞭教训逆子。
“使点劲啊!”
“再使点劲!”
“继续啊!别停!”
“......”
旁边,余雪看着牛犊少年,微微皱眉,“小罡,别胡闹,他是你父亲。”
闻言。
原本还一脸狰狞的牛犊少年,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摇摆身体躲避都不躲避了,任由鞭子抽在身上,一言不发。
寒风之中。
父亲教训儿子,母亲一脸心疼。
木华在远处安静矗立。
......
帝国历910年至920年,这十年仿佛是命运之神刻意铺开的沃土,无数婴啼在同一片时代天空下此起彼伏。
嬴闻道、姚半北、戴礼行、张甫、姜志权、桑庆、姚振东、万兵韬、姚西瓜、姚天南、姜志荣、张默、姚词、姚天熊、姚莽、姚红海、张弘、万图、桑顺战、姜洪、金方、石峰......
一个个名字宛如黑夜中的微星,开始陆续出现。
那时,他们尚是襁褓中的粉嫩拳头与朦胧睡眼。
但若干年后,由这些名字汇成的时代潮声,终将成为席卷世间的滔天巨浪
帝国历920年至930年,天才集训营与军部集训营,群星璀璨,风起云涌。
每一位少年都像是从同一柄剑鞘里抽出的利刃。
此刃虽然尚且称不上锋利,但挥出去时,已有了划破长夜的呼啸之声。
帝国继“中兴一代”后,再次迎来一个崭新时代,史官们蘸满浓墨,郑重地写下四个字:
致盛一代。
......
那是何等壮阔的岁月。
长河里的每一朵浪花都值得被后人反复打捞,每条支流都藏着足以写成史诗的悲欢。
...
例如:
萧朝林的第一任妻子战死,他抱着妻子的尸体,怒发冲冠,仰天长啸。多年以后,他遇到了第二任妻子,并在女儿身上,看到第一任妻子的影子,而那朵帝国玫瑰,成为了他的掌上明珠。
...
例如:
转世的少年魔王与邻家女孩儿爱的轰轰烈烈,这对情侣嬉笑打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两道永不分离的墨痕,而远处的阴影里,金焰万氏,目光幽深。
...
例如:
姜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登上权力巅峰,每上一级台阶,都会有无数政敌、亲族的头颅滚落,她血洗了一位又一位竞争者,最终将双家主之位尽收囊中,从此成为盘旋在姜氏上空那条吐着信子的蛇蝎妇人,美丽而致命。
...
例如:
姚氏八子叱咤风云,八子之首的姚罡,在诸天神墟通缉两位声名鹊起的盗贼,一人名为张甫,一人名为姜志权。张默与姜志荣拼命保护这两位能力超绝的下届隐家主,召集了一众财团派强者,与姚氏八子展开了血拼。
...
例如:戴先生名满帝国,他穿梭于财阀贵女的宴席之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笑容里藏着的秘密比任何档案都厚重。桑庆、桑岳、戴礼行,被誉为桑氏三虎。
...
例如:帝子嬴闻道只身进入远东,化名文道,从最底层的列兵做起,扛着军刀与普通士卒同吃同睡,却无人知晓这位帝子会铸就怎样的帝国。
例如好多例如。
那些故事足以大书特书,却又被时代的洪流悄然掩埋。
帝国众生并行于动荡的时代天空之下。
群星,追逐着自己眼中名为“长青”的蝴蝶,踏上了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
视角太过纷繁,难以聚焦于。
但。
若我们只追溯将第九帝国快推进极恶黑暗时代的始作俑者。
那在这段岁月里,已经初露端倪。
这二十年间。
姚伯堂与姚伯林爆发了多次争吵,两人对远东姚氏的未来走向,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前者靠着极其耀眼的功勋,从准将、少将、中将最后问鼎上将之位。而后者靠着超绝的药剂天赋,从药剂修院的导师、主任、副院长直至院长(调任其他修院任职)。
双姚之争,轰轰烈烈的拉开了帷幕。
在此期间,两人的父亲姚德农战死,姚伯堂靠着极其耀眼的功勋,准备问鼎姚氏家主与帝国军主,但被姚伯林与姚氏“德”字辈族老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