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春闱这日。
天还没亮透,京城还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崔府后院便已经灯火通明,所有人也已经忙活开了。
厨房里的灶火烧得通红,丫鬟仆役进进出出。崔夫人在前院催人检查考篮,崔显正虽然嘴上说着不必紧张,却也已经围着儿子转了三圈。
最忙的还是狗娃。
“崔小叔,这炒面我已经给你装好了,里面加了不少芝麻和盐,饿的时候用热水冲开便能吃。没有热水,直接干吃也成,就是容易噎着,你记得慢一点。”
“这一包是肉干,这一包是糖块。困得撑不住的时候含一块,别一口气全吃了,要不然嘴里发腻,反倒更难受。”
“还有这几块姜片。贡院号舍里阴冷,你若觉得肚子不舒服,便嚼上一小片。味道是冲了些,可总比病倒了强……”
狗娃站在桌边,一样一样检查,嘴里几乎没有停过。
崔琰看着面前比自己还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得能堵住半扇门的狗娃,心中既觉得好笑,又忍不住涌起一股暖意。
“狗娃,这些东西你昨晚已经检查过三遍了。”
“昨晚是昨晚,今日是今日。”
狗娃头也不抬地说道:“进了贡院,东西坏了少了,外面的人可送不进去了。多查一次,总比少带一样好。
我三叔当年参加春闱的时候,便主要是我准备的,但即便这样,人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出来的时候都瘦了一圈。崔小叔你虽然身子比我三叔好些,可也不能大意。”
崔琰忍不住说道:“你三叔当年身子弱,我好歹从小身体强健,哪有那么容易病倒?”
狗娃终于抬起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我三叔当年也说自己身体强健,结果呢?”
崔琰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崔夫人在旁边听得直笑。
“行了,狗娃准备得周全,你便老老实实听着。等进了贡院,可没人再追着你念叨。”
崔琰只能点头应是。
等考篮彻底封好,天边已经露出了一层灰白,众人刚走到府门口,便看见几辆马车停在外面。
王明远带着王家几人也赶了过来。
赵氏、大嫂刘氏和钱彩凤等人并未全部来,毕竟贡院门前人多,送考的人太多反而容易添乱。来的除了王明远,还有王金宝、王大牛和王二牛几人。
王二牛一见崔琰,便大步走过来,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崔兄弟,好好考,别紧张!也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会的都写上,不会的就多想想。反正字写满些,总比空着强。”
崔显正嘴角抽了一下,“王将军,科场答题可不是字写得越多越好。”
“那也不能空着啊,写了说不定就蒙对了。”
崔琰笑着拱手,“王二哥放心,我都记下了。”
王明远走到崔琰面前,也带着笑意开口道:“师兄,前日我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进场以后不要急着落笔,先把整张卷子看一遍。”
“正卷还是那句话,求稳,不求奇。至于最后那张试问卷,朝廷已经定下不计名次。你知道的便答,不知道的也不必胡编,更不要因为附卷乱了前面的心境。”
崔琰点头,“放心吧,你师兄我还不至于被一张附卷吓住。”
……
一行人登上马车,朝贡院方向赶去,越靠近贡院,街上的人便越多。
各地会馆的马车、官宦人家的轿子、书院统一雇来的车架,几乎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提着考篮快步往前走,有人站在街边最后翻看文章,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举子被儿孙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向贡院。
沿街客栈和酒楼的窗户全都打开了,楼上楼下挤满看热闹的人。售卖热汤、饼子、笔墨和油布的小贩,更是扯着嗓子叫卖。
送考的家人不断叮嘱,维持秩序的差役则一遍遍高声呼喊,让众人不要堵在路口。各地口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整个大雍的读书人都在这一日涌进了这条街。
几十年寒窗,一场文字。有人为改换门楣,有人为光宗耀祖,也有人只是想证明自己这一辈子的书没有白读。
到了贡院街口,马车便再也走不动了,崔琰只能提着考篮下车。
崔夫人拉着儿子的手,又叮嘱了几句,她原本还想再说,却被崔显正轻轻拉开。
“行了,让他进去吧。该教的早已教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了。接下来,只能靠他自己。”
崔夫人眼眶微红,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狗娃一路把崔琰送到贡院外的栅栏前,直到差役开始驱赶送考之人,才停下脚步。
“崔小叔!”
崔琰转过身,见狗娃站在人群外,用力挥了挥手。
“别饿着!”
周围不少人听见这话,都忍不住笑了。
崔琰也笑着抬起手。
“知道了!”
他转过身,随着人群慢慢走进贡院。
王明远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一道道身影消失在贡院大门后,心中也有些感慨。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走进去的。
那时他只想着考中进士,早日入仕,让王家真正站稳脚跟。
可如今不过三年,他治过河,平过乱,上过战场,也亲眼看过一座城池里的百姓是怎么被官员的一道命令救活,又是怎么被一道错误的命令逼入绝境。
正因为看过这些,他才更加明白,科举取中的不只是几个会写文章的人。
这些人将来会做县令,会进六部、入朝堂。他们手中的笔,落在纸上只是几行字,落到百姓头上,却可能是粮食、赋税、生死和一家老小的命。
王明远望着紧闭的贡院大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只希望这张附加试问卷,真的能让朝廷看见一些问题,也希望这场改制能够慢慢走下去,别再生出什么乱子。
只是他并不知道,人群中有不少举子在进入贡院时,眼底并没有多少紧张,反而还藏着几分兴奋。
这些人有的花了五百两,有的几人合买一份,还有人连返乡的路费都押了出去。
而为了那册所谓的实务题纲,他们已经整整背了两日,至于朝廷说的不计名次,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