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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之内，搜身、验明正身、检查考篮，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崔琰走进自己的号舍，将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号舍不大，坐下以后连腿都伸不直，一旁的冷风也顺着缝隙不停地往考舍里钻。
很快，随着铜锣声响起，试卷被送到每名举子手中。
最先考的依旧是四书义与五经义，这些都是他苦读多年的根基，题目虽不算容易，却没有超出平日所学。
他先仔细审题，又在草稿上列出破题、承题和起讲的脉络，等心中彻底有数，才开始正式落笔。
每次等文章写完，崔琰重新通读一遍，确认没有犯讳、脱题和错字，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论、判与时务策，同样是他的长处。
崔显正早年在地方为官，后来又做过巡抚、户部尚书，平日没少用真实政务考问儿子。
王明远这些年又走过河工、台岛、江南和西北，每次回来都会与他讲一些地方上的难处。
有些东西单看书本很难明白，可听过真正的灾民缺粮、河工溃堤、军粮转运和地方豪强以后，再回头看策论题目，许多道理便不再只是纸上的几句话。
面对一道询问地方仓储与灾年赈济的策论，崔琰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从清查存粮、核验账册、平抑粮价、以工代赈和防止胥吏侵吞几个方面逐一作答。
随后的算学题也算顺利。
等到第六日，监考官员才把那张传得沸沸扬扬的附加试问卷发了下来。
与正卷不同，这张试问卷用的是淡黄色纸张。
最前方还清楚写着几行字，此卷另封、另收、另阅，正卷名次拟定以前，不得拆看，所答内容不计入今科名次，只作朝廷查验天下举子实务所学之用。
崔琰先把那几行字看完，心中稍稍安定，这才继续往下看。
可只看了前面几道题，他的表情便变得有些古怪。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堆艰深晦涩的实务算题或者长篇大论的实务策问，可上面并没有让举子长篇作答的大段空白，而是分成了数十道长短不一的小题。
而当他看清第一道题时，整个人愣了一下。
第一题：“请写出三种以上北方常见的抗旱作物。”
崔琰：“……”
他眨了眨眼，又往下看。
第二题：“水稻在南方通常一年几熟？小麦在北方通常一年几熟？若要将小麦引种至南方，需要考虑哪些因素？”
第三题：“河堤决口时，常用的堵口方法有哪些？请至少列出两种，并简要说明其原理。”
第四题更离谱，竟然是一道“选择题”：“在没有水泥的情况下，以下哪种材料最适合修筑小型水坝？”
甲.黄土 乙. 沙石 丙. 黏土混合石灰 丁. 三合土
甚至第五题往后，竟然还有“连线题”！
这题下面还画了几个简单的示意图，让考生连线匹配不同的筑坝方式与对应的地形。
“这是什么答题法子？”
崔琰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说白了，便是让人从几个答案中挑出正确的一个，再用线连起来。
而这套出题法子，正是周老太傅从王明远给太子编写的习题册中得到的启发。
附加试问卷不能额外延长太多考试时间，若每道题都让举子写上千字策论，考生根本撑不住。
所以大多用勾选和连线，查看举子是否具备最基本的常识，需要考量思路的问题，也只是让他们简短作答。
……
崔琰看完这些题目，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这些题目的难度远远低于他之前的预期。
它们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技艺。说白了，就是一些生活中常见的基础常识，甚至可以说是“但凡留心过日子的人都能答得上来”的东西。
可问题是——
他从小在京城长大，读的是四书五经，练的是诗词文章，家里的田产有佃农耕种，府上的事务有管家打理，他从来没有下过地，没有修过堤。所以，这些在他看来“很简单”的题目，他反而有几道甚至有些答不上来。
崔琰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了一声。
他忽然明白了朝廷出这套题的目的，不是要考倒谁，也不是要选拔什么“全能天才”。
只是想看看，这些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举子，究竟有多少人是真正关心民间疾苦、了解百姓生活的。
自己稍微还能好些，那些从小锦衣玉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世家子弟，面对这些题目，恐怕比他还要抓瞎。
而那些出身寒门、从小在田间地头长大的举子，这些题目对他们来说，简直是送分题。
崔琰叹了口气，提起笔，把自己能答的题目先写了，不会的就先空着，等回头再想办法。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等这次考完，一定要找个机会去乡下住一段时间，好好补一补这些“常识”。
……
而就在距离崔琰不远的另一间号舍里，吴守拙正盯着面前的附加试问卷，眼眶微微发红，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抗旱作物？他知道。他家在陇西，十年九旱。地里种的就是高粱、糜子和红薯。他甚至知道哪种作物最耐旱，哪种产量最高。
水稻和小麦的熟期？他知道。他游学的时候去过南方，亲眼见过稻田里一年两熟的景象，至于小麦，那更是老家的口粮。
河堤堵口的方法？他知道。他老家村口那条河，每逢雨季就会涨水。村里的老人用沙袋和木桩堵过缺口，他亲眼看过，甚至还帮过忙。
至于那选择题和连线题，这些甚至当年服过徭役的父亲都能给他头头是道的说上好几个时辰。
吴守拙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茶楼里，那些富家子弟嘲笑他穷酸的模样，他想起赵鸿文说“寒门终究是寒门”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他想起冯敬之在贡院门口大喊“朝廷要断寒门之路”时的悲愤。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面对这张试卷，他忽然明白了。
朝廷要断的不是寒门的路，恰恰相反朝廷要开的，正是寒门的路！
这些实务知识，对世家子弟来说是陌生的、艰深的、需要花重金请先生来教的。
可对他这样的寒门子弟来说，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他从小看到大、学到大的东西。
他不需要花钱请先生，他只需要把自己这二十多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如实写在卷子上就行了。
吴守拙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开始答题。
他的手很稳，心也很定。
每一道题他都答得飞快，因为那些答案就在他脑子里，不需要多想，不需要斟酌，信手拈来便是。
写到后面，他甚至觉得有些题目太简单了，甚至越写越有信心，越写越觉得畅快。
这种感觉，比他写出一篇漂亮的策论还要痛快。
因为他知道，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空谈，不是虚论，而是他亲身经历过、亲眼见证过的。
……
而在另一边，那些花高价买了“提纲”的举子们，此刻的心情却远没有吴守拙那么舒畅。
他们坐在号舍里，对着附加试问卷，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皱着眉头，咬着笔杆，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有人翻来覆去地看题目，试图从自己背过的那些“提纲”里找到对应的答案，却发现大部分题目根本不在提纲范围内。
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他们花五百两银子买的那些提纲，也不能说完全没用，多少也覆盖了大约两三成的题目。
但问题是，那两三成题目都是比较基础的，就算不买提纲，凭常识也能答个七七八八。
而那些真正需要“干货”的题目，提纲上一个都没有。
比如那道关于抗旱作物的题，提纲里根本没提。比如那道关于河堤堵口的题，提纲里也没有。比如那道关于水稻引种的题，提纲里还是一个字都没有。
他们花了五百两银子，买到的不过是一些华而不实的“套路”和“模板”，真正有用的东西，一点没捞着。
有人气得把笔摔在桌上，又赶紧捡起来，生怕被巡场的考官看见。
有人苦着脸，硬着头皮瞎蒙了几道题，心想反正不计名次，随便写写算了。
也有人忽然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不过考场上没有后悔药可吃，他们只能咬着牙，把能写的写了，不能写的空着，祈祷这张附加卷真的不影响名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