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持续好几日的会试终于在无数人的煎熬中落下帷幕。
贡院大门重新打开时,外面已经挤满了接人的家眷和仆役,出来的举子一个个蓬头垢面,脸色发白。
有人刚跨过门槛,双腿一软便栽了下去。有人被家中仆役用木板抬走,还有人明明已经累得睁不开眼,嘴里仍在反复念叨自己最后一道题是不是破错了题意。
崔琰走出贡院时,脚步也有些发飘,狗娃个子高大站在人群中,一眼便看见了他。
“崔小叔!”
他凭着一身蛮力硬生生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冲过去接过考篮,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到崔琰手中。
“先吃一块,别说话。马车上有热粥和鸡汤,回去洗完再睡。”
崔琰含着糖,想要说自己考得不错,可嘴巴刚张开,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最后只挤出一句:“狗娃,我想吃你炖的大肘子!”
狗娃重重点头。
“有,炖了两个肘子,还有一锅温补的羊肉,还有各种你爱吃的吃食!”
崔琰这才放心,任由狗娃半扶半扛地带回马车。
……
贡院旁边的一处衙署内,一名书吏看着仍坐在廊下的周老太傅,忍不住上前劝道:
“老太傅,您进去歇着吧,这里有礼部和贡院的人盯着,不会出乱子。”
周老太傅摇了摇头。
“老夫再坐一会儿,看到等他们走出这道门,也再看看他们的神色。”
这几日,他虽然没有进入号舍,却一直让人记录各场情况,尤其是最后一道附加卷的情况。
有多少人答完了附卷,有多少人只答了一半,有多少人直接空着,以及哪些题错得最多,都有人一项项汇报。
结果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差些。
许多举子经义文章写得极好,可连最简单的基本常识都不知道。有人能把前朝治河名臣的文章背得一字不差,却认不出最基本的堤坝形制。
而这张卷子证明了科举的确需要改。
正想着,周老太傅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书吏连忙递上帕子。
周老太傅接过帕子,捂着嘴又咳了许久,才慢慢缓过气。
“走吧。接下来,先批阅正卷。”
……
贡院阅卷持续了数日。
五日后,会试正榜终于初步拟定。
放榜这一日,天还没亮,贡院门外便已经挤满了人。
街边灯笼连成一片,照得人脸忽明忽暗。有人踮着脚往贡院门口看,有人双手合十不停念叨,还有人紧紧攥着家书和护身符。
仆役护着自家公子往前挤,会馆里的举子互相拉着衣袖,生怕在人潮里走散。榜纸尚未出现,整条街却已像一口烧开的锅,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守拙挤在人群中,手心全是汗。
他昨夜几乎一夜没睡。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文章写得尚可,一会儿又觉得第二场有一句话用得不稳,或许会被房官直接黜落。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这一科不中,便留京教三年书,顺便好好复习,等下一科再来。
只是……不知道母亲的身子,还能不能再等三年。
不远处,崔琰也被狗娃护在人群中。
狗娃凭着高大的身板替他挡住后面不断往前挤的人,嘴里还在提醒:
“崔小叔,你别急。榜纸那么大,贴上去又不会跑。”
崔琰嘴上说着不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贡院大门。
终于,一阵锣声响起。
“放榜——”
贡院门前瞬间沸腾起来。
差役抬着榜案走出,几张盖有礼部印信的榜纸被依次张贴在墙上。
人群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前涌。
有人大喊自己的名字,有人拼命往榜前挤,也有人还没看清楚,便先双腿发软。
吴守拙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挤到榜前。
他从最上方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找。
第一张没有。
第二张也没有。
看到第三张时,他的心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
直到正榜最末几行,他终于看见了三个熟悉的字。
吴守拙,正榜第二百九十八名。
他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周围的欢呼声、哭声和叫喊声仿佛一下子离他很远。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生怕自己看错了。
旁边一名同路进京的举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守拙!”
“是你!”
“正榜末尾也是正榜!你中了!”
吴守拙张了张嘴,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他想起父亲那条跛了多年的腿,想起母亲每到冬日便咳个不停,也想起之前村里十几户人家当年一家一把铜钱替他凑盘缠的场面。
他低下头,紧紧抓住身旁同乡的手臂。
“中了……”
“我真的中了……”
另一边,狗娃仗着个子高,早早便在正榜前面看见了崔琰的名字。
“崔小叔!”
“第十八名!”
“你中了!你也中了!”
崔琰原本还在往前挤,听到这句话,脚步猛地停住。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崔琰,京城,第十八名!”
狗娃兴奋得脸色通红,一伸手便想把他举起来,崔琰脸色瞬间一变!
“别!别举!”
可惜已经晚了,狗娃双臂一用力,直接将他抱离了地面。
周围人纷纷侧目,崔琰一边挣扎,一边还得护着自己的衣冠。
“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狗娃这才想起这不是三叔,连忙把人放下。
不过若是王明远在这儿,怕是得问一句,怎么看榜爱举人的毛病也遗传!
崔琰双脚重新落地,刚想责怪两句,自己却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中了,等过了殿试,便可以正式入仕,也可以按照约定迎娶妻子。
父亲这些年的教导,母亲日日夜夜的担忧,还有师弟替他做的所有准备,总算没有白费。
然而,榜前的欢呼尚未持续多久,另一种声音便渐渐冒了出来。
“凭什么?”
一名穿着锦袍的年轻举子站在榜前,双眼通红。
“我十五岁中秀才,二十四岁中举,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策论也从未落过下乘,为何连正榜都进不了?”
他猛地指向吴守拙。
“反倒是他,一个住在破客栈、连名师都请不起的穷举子,竟然能上正榜!”
吴守拙脸上的激动慢慢僵住,旁边有人皱眉道:“人家正卷写得比你好,中榜有什么稀奇?”
那锦袍举子冷笑一声。
“正卷?”
“谁知道这榜单究竟是按正卷排的,还是按那张附加试问卷排的?”
“朝廷口口声声说附卷不计名次,可他是农家出身,那些种地、修渠的题自然答得好。你们敢说主考官没有因此高看他一眼?”
此话一出,周围不少落榜举子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本就因为落榜心中不甘,此刻仿佛突然找到了理由。
“不错!”
“若真是不计名次,为何还要让考官看?”
“说不定正卷名次早就被人改过了!”
“朝廷必须把阅卷底册拿出来,让我们查看!”
类似的争吵往年也不是没有。
每次会试放榜,都有人不服名次,有人怀疑考官偏私,也有人因受不了落榜打击,当街哭闹。
可今年因为多出了一张附加试问卷,所有人的不满仿佛一下子有了宣泄的地方。尤其是那些花费重金买过题纲、最后却依旧落榜的人,心中的怨气更重。
有人不敢承认自己买过东西,只能跟着高喊春闱不公。
也有人开始怀疑,自己买到的册子根本不是给他们看的真正题纲,真正有门路的人,或许早已提前拿到了试题。
眼看榜前的叫喊声越来越大,负责维持秩序的差役立刻上前。
“肃静!”
“会试阅卷自有章程,正榜名次均由数名考官签押,岂容你们在此胡乱污蔑!”
可那些落榜举子已经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
就在双方推搡之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声音不算洪亮,却像一声惊雷,瞬间压过了周围所有嘈杂。
“老夫要告发!”
所有人都愣住了,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踉踉跄跄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正是冯敬之。
他手里高举着一本册子,声音嘶哑,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夫要告发!有人私售试题提纲,以科举牟利,舞弊营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