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傅继续说道:“人有穷尽之时。一个人便是再聪明,也不可能把天下所有学问全部学到精通。”
“让一个擅长算学的人,非要与最擅长经义的人争诗赋长短,是埋没人才。让一个熟知水利河工的人,因为一篇试帖诗写得不够漂亮,便永远进不了朝廷,也是在埋没人才。”
“所以朝廷要分科!”
“你可以主修农桑,日后去地方劝农、赈灾、清丈田亩。可以主修钱粮,进入户部、仓场和转运衙门。”
“可以主修水利营造,去修河、筑城、造桥。可以主修律法刑名,去断案、复核冤狱。也可以主修边务舆地,进入兵部、边军和各地军屯。”
“经义,是让你们知道为何做官,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分科,是让你们真正知道,事情该怎么做!”
“二者缺一不可。”
人群中,一名年长举子忍不住高声问道:“那工匠呢?难道以后工匠也能与读书人同科?”
周老太傅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出言否认。
“工匠、医者、农师,也会有自己的路。但不会让一名只会打铁的人直接去做县令,也不会让只会背经义的人去主持军器制造。”
“朝廷会另设工学、医学校验和技艺考核。”
“真正有本事的工匠,可以成为工正、监造和教习。真正有本事的医者,可以进入太医院和地方医署。他们不必先写十年八股文章,才能证明自己会不会治病、会不会炼铁。”
这句话一出,广场上的议论声比刚才更大。
不少士子一时间难以接受,可也有人很快反应了过来。
西山军工、各地河道、江南清丈,还有刚刚结束不久的西北大战,都需要大量真正懂事的人。
王明远这些年推行的新学和实务,不是只为了出几本书,朝廷是真的准备把这些学问,逐步放进取士和用人之中。
周老太傅等众人讨论了一阵,才抬手压下声音。
“诸位不必担心朝廷今日宣布,明日便突然换了考法。”
“自今日起至下科会试,所有改动都会提前刊印章程。国子监、各地府学、州学和县学,会逐步设立分科课程。朝廷会从六部、地方衙门和各处书院中,挑选真正懂农桑、河工、算学和律法的官员、先生授课。”
“基础教材由朝廷组织编写,统一刊印。府州县学中的贫寒学生,可以免费借阅。京中举子,国子监和各大书院也会开设公开讲堂,不收束脩。”
“朝廷不会一面让你们学,一面又把书和先生藏起来。更不会今日出题,昨日才告诉你们该学什么!”
广场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许多人脸上的抗拒,也开始变成思索。
就在这时,阁楼的门被缓缓打开,萧昭翊带着王明远和一众官员缓缓走了出来。
广场上有人最先认出了新帝。
“陛下!”
声音一出,所有人纷纷转身。
“拜见陛下!”
数千名士子、监生和官员同时跪下,声浪从广场中央一直传到国子监外。
萧昭翊没有立刻让众人起身。
他一步一步走上高台,先看了一眼周老太傅,随后才面向广场。
“平身。”
众人陆续站起。
萧昭翊走到扩音筒前。
“朕今日来,不是为了让你们感谢朝廷,也不是要借周太傅的名望,逼着你们接受这份章程。”
“朕只是要告诉你们。”
“科举改制,不是周太傅一人之意,也是朕的意思!”
“今日这些政策若有人不满,不必把骂名都推到一个老人身上……也可以来骂朕!”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萧昭翊的声音继续传来。
“朕也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怕寒窗苦读几十年,过去所学一朝作废;怕权贵子弟有钱请先生,寒门子弟连书都买不起;怕朝令夕改,今日学这个,明日又改别的。”
“朕今日便给你们一个明白的答复。”
“四书五经不会废,经义策论不会废。”
“朝廷也不会因为一个人不懂火器,便说他不是读书人。”
“可从今以后,想做官的人,不能只会写文章。因为你们考中的不是一个文名,是百姓交到你们手中的性命!”
萧昭翊抬手指向远处。
“往后,吏部也会重新制定官员考成。”
“三年一小考,六年一大考。”
“治下钱粮是否清楚,河堤是否稳固,冤案是否减少,百姓是否能够安稳度日,都要记在考成之中。”
“能者升,庸者调,贪者治罪!”
“朝廷需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写漂亮文章,却在百姓遭灾时束手无策的官员。也不是一群只懂技艺,却不知礼义廉耻的酷吏。”
“朕要的是既知圣贤之道,也能替天下百姓办事的人!”
“今后,朝廷会陆续设立农政院、河工院、工学院和军学院。”
“会有懂农桑的人教农桑,懂营造的人教营造,打过仗的人教兵法。”
“你们问朝廷给不给路,朕现在回答你们。”
“给!”
“你们问寒门学不学得起?”
“官学开放,教材官印,贫寒者免收束脩!”
“你们问学成以后有没有用?”
“朕也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只要真有本事,大雍便一定有你们的位置!”
萧昭翊的声音不算激昂,可每一句话都说得极稳。
广场上的许多举子,却听得呼吸急促。
尤其是那些出身贫寒,又不擅长诗赋辞藻,却对算学、农事或者河工有所长的人,眼眶都渐渐红了。
他们过去读书,只能走同一座独木桥,哪怕明明有别的本事,也没有人会看。
可如今,朝廷第一次告诉他们……那条桥旁边,还可以再修几条路。
萧昭翊没有继续多说,他转过身,向周老太傅微微点头。
“今日是周太傅的讲堂,朕也只是来听课的学生。”
说完,他便走到高台一侧坐下,王明远、崔显正和杨廷敬也在一旁落座。
周老太傅看着萧昭翊,眼中露出了一丝欣慰。
他重新走到扩音筒前。
“章程说完了。”
“接下来,老夫便讲一讲,新学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