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新学是奇技淫巧。也有人说，那新学里的物理、化学，与圣贤之道无关。”
“可老夫今日要告诉你们。物理，不是什么海外邪说，物理二字，便是万物之理。”
“石头为何会从高处落下？船为何能浮在水面？水车为何能借水流而转？同样一块石头，为何用手搬不动，借一根长木和一个支点，便能将其撬起？”
国子监的几名教习立刻抬来一块石头和一根长木。
周老太傅让一名身材瘦弱的监生上前。
那监生先用双手搬石头，涨红了脸也无法挪动，随后按照教习的指点，将长木垫在石头下面，轻轻一压，石头便被撬了起来。
广场上顿时传来一阵讨论，这些虽然在生活中很常见，但是很多人却从未研究过此物到底何理。
而且刚才周老太傅甚至还简单讲解了如何通过不同支点更省力，而且这种力，竟然还是可以通过算学计算的，这可让堂下的所有士子震惊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老太傅笑了笑解释道：
“这便是物理。不是让你们凭空变出神仙法术，是让你们明白，天地万物自有规律。”
“明白了这些规律，便可以少用人力，多做事情。”
“可以造更省力的水车，可以把桥修得更牢，也可以让矿井中的水更快排出去。”
他又让人端来一小块生石灰，石灰放入水中，很快便冒出热气。
“这便是化学之理。石灰入水会生热，铁器久置会生锈，矿石进炉能够炼成铁。”
“万物相遇，有的只是形状变化，有的却会变成另一种东西。把这些道理弄明白，便能更好地炼铁、烧砖、制药、肥田。”
“《大学》讲格物致知。格物，不是让你们只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句注疏猜上十年。而是让你们真正去看，去问，去试。”
“经义告诉我们要利民，格物告诉我们如何利民。”
“只讲术而不讲道，容易害人。只讲道而不学术，则可能有心救人，却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接下来，周老太傅越讲越深入。
从田亩丈量讲到账册核算，从河水高低讲到闸坝分流，从矿石冶炼讲到农具改良。
许多原本觉得这些东西枯燥、低贱的学子，渐渐听得入神。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田间地头、作坊炉火和河堤水车之中，也藏着能够讲进学堂的道理，原来百姓每日做的那些事，并非不值一提，反而撑起了整个天下！
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周老太傅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他的手一直按在桌面上，手指也因为强撑用力，已经失去了血色。
王明远几次想要起身，都被周老太傅用眼神压了回去。
老人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可台下还有几千双眼睛在看着他，甚至其中一些人，三日前还在贡院门前高喊要罢黜他。
可此刻，他们也正仰着头，认真听他说话。
这便够了……
慢慢的，周老太傅停下来，喘了很久。
广场上没有一个人催促，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抬起头。
“老夫这一生，见过太多聪明人。有人文章冠绝天下，有人年纪轻轻便位列公卿。”
“可老夫也见过太多百姓。”
“他们不识字，不懂经义，一辈子都没有进过学堂。”
“可天下的粮食，是他们种出来的。天下的屋舍，是他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边关的土地，是他们拿命守住的。”
“天下从来不是只靠几个会写文章的人撑起来的！”
周老太傅的声音已经很沙哑，可透过扩音筒，依旧传到了众人耳中。
“科举若只能够让少数人跨过龙门，却不能让天下百姓少挨一场饿，少淹一座村，少死一个冤枉之人——”
“那这座龙门修得再高，也不过是一道好看的门！”
广场上，无数人呼吸一滞。
周老太傅缓缓挺直了腰。
“老夫不求人人都去做官，也不求人人都成为圣贤。”
“老夫只求有一日，农家孩子能够读懂田里的道理，工匠的孩子能够凭自己的本事受人敬重。”
“求读书人进了衙门，不再只会说几句好听的话，而是真的能够救人。”
“求领兵之人多懂一分粮草、舆地和军械，便能让少一些将士拿命去填。”
“求这天下生来不同的人，都能有一条凭本事往前走的路！”
周老太傅说到这里，目光慢慢扫过广场。
他看见了跪坐在最前面的贫寒举子，看见了国子监年轻的监生，也看见了此刻已经起身、站在高台一侧的王明远、崔显正和新帝。
老人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老夫已经老了，能替你们做的事情不多。”
“今日把这扇门推开一道缝，日后能不能真正走出一条路，要看你们……”
“愿我大雍读书人，眼中不只有金榜，也有山河。”
“心中不只有前程，也有苍生。”
“愿后来者学有所用，才有所施。”
“愿贫者有路，弱者有依。”
“愿有一日，这大雍天下不是一个人如龙，也不是百人如龙。”
周老太傅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愿我大雍天下人人如龙！”
声音通过扩音筒传遍广场。
短暂的寂静之后，一名年轻监生猛地站了起来。
“愿我大雍天下人人如龙！”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也站了起来。
“愿我大雍天下人人如龙！”
数千人的声音逐渐汇聚到一起。
从国子监广场传向四周，酒楼上的读书人也在喊，街道外未能进入的人也跟着高喊。
“愿我大雍天下人人如龙！”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萧昭翊缓缓走近，王明远的眼眶也已经通红。
可就在众人欢呼之时，高台上的周老太傅忽然晃了一下。
他按在桌角的手缓缓松开，桌上的章程被带落，纸页飘散开来。
“老师！”
王明远脸色骤变，猛地冲了出去。
周老太傅却已经听不见了。
老人脸上还带着笑，身体向后倒去。
固定在桌前的扩音筒被撞得歪向一旁，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广场上震天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数千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刚刚许下最美好愿望的老人，轰然倒在了散落的新学章程之上。
“周老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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