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断了齿的木梳。
木梳很旧。
梳背上刻的两个名字。
笔画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不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更像是有人用铁钉、石片,或者别的什么钝东西,一下一下,慢慢挖出来的。
夏启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几秒。
他不知道这两个名字属于谁。
但他知道,这把木梳曾经被人攥在手里。
曾经被人藏在怀里。
曾经代表着某个人最后一点念想。
他把木梳重新放回布袋。
布袋放回箱子。
箱盖合上。
“走。”
夏启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
“最后一间。”
大彪随即跟上。
他原本以为夏启会在第十一间仓库里多待一会儿。
至少,也得把那上百个木箱全打开看看。
毕竟每一个箱子里,都可能有一个劳工留下的最后东西。
但夏启没有。
他在翻开第五个布袋之后就停了。
看不下去了。
每一个布袋里装的,都是一个人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全看完,那得是什么感觉?
大彪不敢想。
他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这时候都觉得胸口堵得发疼。
他现在只想把最后一间仓库打开,然后去干小鬼子。
或者其他什么都行。
只要别再让他站在这堆遗物面前。
第十二间仓库的门,是铁皮包的。
木门外面钉了一层铁皮,门缝处还用铁条加固过。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后来焊接的痕迹。
焊点粗糙。
但很牢。
门上挂的锁也不一样。
是一把日式铜锁。
比前面那些仓库用的锁大了一圈,锁身厚重,看着就不像普通仓库门上的玩意儿。
大彪这次连钥匙都没拿。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直接抽出腰间匕首,刀尖往锁鼻缝隙里一插,手腕猛地一拧。
没动。
他换了个角度,又使了一把劲。
“咔。”
刀尖崩了一小块。
锁纹丝没动。
大彪低头看了一眼崩口,眼皮跳了一下。
“娘的。”
他骂了一声,把匕首别回腰间,干脆抡起枪托就砸。
“哐!”
“哐!”
两下。
铜锁晃了晃。
铜锈掉了一层。
还是没开。
门后面空荡荡地回响着闷声。
像是在嘲笑他。
大彪火更大了,抬手还想再砸。
“让我来。“
夏启从后面走上来。
大彪扭头看了他一眼,喘着粗气往旁边让了一步。
夏启站到门前。
他抬手,握住那把铜锁。
手掌把锁体完全包住。
然后他侧过身,背对大彪。
左肩很自然地挡住了大彪的视线。
大彪只看到夏启的后背微微一顿。
一秒。
不到一秒。
“咔嗒。”
锁鼻弹开。
干净利落。
夏启转过身,手里的铜锁已经打开了。
锁体表面甚至连一道新划痕都没有。
大彪愣住了。
他刚才连砸带撬都弄不开的铜锁,夏启一转身就开了?
他下意识伸手接过那把锁,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变形。
没断裂。
锁芯也没碎。
就是正常打开的。
跟用了原装钥匙似的。
“怎么开的?”
大彪抬头,满脸不可思议。
夏启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
“这不算什么。“
他语气随意。
“后世的人,人人都会。“
牛涛站在旁边,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夏启刚才干了什么。
非接触式空间收放。
大概率是直接用空间能力把锁芯内部某个卡扣“挪”了一下。
这玩意儿要真拿来开锁,那确实比钥匙还钥匙。
但问题是...
后世人人会?
牛涛瞥了夏启一眼,没有拆穿。
大彪张了张嘴想问。
但想想那些坦克、武直、机器狼,再想想夏启凭空收走铁轨的本事,忽然又觉得不问也罢。
八十年后的技术,自己一个大老粗不懂很正常。
看不懂就对了。
看得懂才不正常。
“行吧。”
大彪把铜锁扔到一边,嘀咕了一句。
“后世的人真是邪乎。”
他不再纠结,端起枪,朝身后的队员一摆手。
“进!”
两个游击队员立刻压低枪口,贴着门框往里探。
确认没有动静后,大彪率先迈进去。
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仓库。
照出一片空荡荡的青砖地面。
空的。
这间仓库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四面墙。
墙面刷了一层白灰。
角落里有几只倒下的空铁桶。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大彪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
“就这?”
他回头冲夏启和牛涛喊了一声。
“空的。”
“啥也没有。”
夏启走到门口。
他站在门槛外面,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青砖铺得很整齐。
被扫过。
但没扫干净。
角落里还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状碎屑。
他抬头看了看墙面。
白灰剥落的地方,砖面上有几处颜色不均匀的痕迹。
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
他抽了抽鼻子。
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
也不是前面那些仓库里旧纸张和陈年布料的气息。
是一种偏刺激性的,带点酸涩感的味道。
很淡。
但很明确。
像是被稀释了很多倍的消毒水,又不完全一样。
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但夏启闻到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他忽然想到了某个可能。
一个他不愿意去想的可能性。
“操。”
夏启骂了一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彪吓了一跳,转头看他。
“夏政委?”
夏启没回答。
他迈过门槛,走进仓库。
牛涛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之后,牛涛也停了下来。
他的鼻子也闻出来了。
常年在丛林、沙漠和境外任务区执行任务,他对环境中的异味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
尤其是药剂、燃油、腐败物、爆炸物残留这类味道。
牛涛的下颌收紧了。
“化学药剂。”
他说了四个字。
声音很低。
周轶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慢慢吐出来。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角落的灰白色残渣。
放到鼻尖前轻轻闻了闻。
又用指腹揉了揉。
很快,他站了起来。
周轶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什么。
大彪看看夏启,又看看牛涛,再看看周轶。
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对。
但他始终没搞明白。
不就是一间空仓库吗?
有点味道又怎么了?
“怎么了啊?”
大彪忍不住问。
“化学药剂咋了?”
“鬼子军队不都有消毒的东西吗?”
“消毒水不就这味儿?”
周轶摇了摇头。
“不是消毒水。”
他指了指角落那几只空铁桶。
“你看那些桶。”
大彪转头看了看。
锈迹斑斑的铁桶。
桶身上还残留着一些标签的痕迹。
标签大部分已经脱落了。
只剩下一些胶印和模糊的日文字迹。
“这种铁桶的材质和规格,和前面装矿石的麻袋、木箱完全不一样。”
周轶走到铁桶前,蹲下来看桶底和桶口。
“密封性很好。”
“桶口有螺旋压紧的盖子。”
“不是用来装散装物资的。”
“是用来装液体的。”
他停顿了一下。
“甚至,也可能装过某些挥发性很强的东西。”
大彪还是没太听明白。
“装液体就装液体呗。”
“水也是液体。”
“汽油也是液体。”
“也许鬼子就是在这儿放油的呢?”
周轶站起来。
“不是油。”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桶壁内侧残留的干涸物质。
“浅黄色残留物。”
“有腐蚀痕迹。”
“桶壁内侧有明显的化学反应留下的斑点。”
“汽油不会有这种痕迹。”
大彪的眉头拧起来了。
“那是啥?”
周轶沉默了一下。
“需要带回去做检测才能确定具体成分。”
“但从残留物的颜色、气味、腐蚀程度来判断。”
“这里面装过的东西,大概率是某种化学试剂。”
“或者实验用途的药品。”
大彪挠了挠头。
还是没完全反应过来。
夏启蹲在仓库中央的地面上,用指甲沿着青砖表面的一条浅沟划了一下。
是排水沟。
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有。
从仓库中央向墙角延伸。
墙角有一个手掌大的排水孔,被碎砖块堵了一半。
夏启抠了一下排水孔边缘。
指尖碰到了一层硬化的深色残留物。
黏糊糊的。
像是什么液体流过之后,干涸板结的东西。
他站起来。
拍了拍手。
“大彪。”
“这间仓库有排水沟。”
“有铁桶。”
“有化学药剂残留。”
“墙面上有液体浸泡过的痕迹。”
“而且这扇门被铁皮包过,门缝还被焊死。”
他抬起头,看着大彪。
“你觉得,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大彪愣住了。
他扭头,重新打量了一遍这间空房间。
排水沟。
铁桶。
药剂味儿。
浸泡痕迹。
他嘴巴张了一下。
又合上。
再张开。
“夏政委,你...你是说……”
大彪的声音忽然变了。
“他们在这儿……对人……”
他没说完。
不敢说。
也不想说。
夏启替他说了。
“不确定具体做了什么。”
“但一个资源中转站的仓库里,放化学药品、建排水系统、墙面有液体侵蚀痕迹。”
“正常的矿石仓库需要这些吗?”
大彪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夏启继续说。
“第十间仓库的劳工名册,红叉超过三千。”
“第十一间仓库的遗物箱,上百个。”
“这间仓库紧挨着那两间,单独铁皮门焊死,铜锁加固。”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间仓库里放的东西,或者做的事情,比劳工名册和遗物还要敏感。”
“敏感到鬼子自己都要把门焊死。”
周轶在旁边补了一句。
“从气味残留的浓度来看,化学药剂的使用频率不低。”
“而且不是单一种类。”
“我刚才闻到了至少两种不同的味道。”
“如果仅仅是给矿工消毒或者治疗外伤,用不着这么复杂。”
他声音压低。
“更像是某种……实验性质的使用。”
仓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身后几个跟进来的游击队员,他们也听明白了。
一个年轻的游击队员声音发抖。
“跟你们说的那个……”
他咽了口唾沫。
“7XX一样?”
没有人回答他。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大彪忽然抬脚,一脚踹翻了角落里的一只铁桶。
铁桶翻倒,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到墙壁,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操他祖宗!”
大彪的嗓子都劈了。
“TMD的畜生!”
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矿上那些人还活着吗?!”
他转身冲向夏启。
“夏政委!矿上的人!”
“那些账本上,有些名字后面没画红叉!”
“没画红叉就是还活着,对不对?!”
夏启看着他。
“理论上,是。”
大彪胸口剧烈起伏。
“那就去!”
“现在就去!”
身后几个游击队员也跟着红了眼。
“夏政委,我们也去!”
“我们熟山路!”
“天黑也能走!”
“只要还有活人,就得救啊!”
夏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仓库门口,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
橙黄色的光线铺在仓库区的空地上。
地面上拉着长长的影子。
伏林县刚刚拿下。
城内清剿还没彻底结束。
仓库区物资还没完全登记。
日军残余是否还有隐藏据点,尚未确认。
矿点的位置虽然大致有了,但兵力、地形、劳工关押区域、敌方火力配置,一概不明。
如果现在凭一腔怒火冲过去,确实痛快。
但可能救不出多少人。
甚至可能把还活着的劳工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夏启下意识的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
但是...
他转头看向牛涛。
“牛队长。”
牛涛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你想去矿点。”
夏启点头。
“矿区在伏林县东北方向和正北方向,最远的不过三十公里。”
“如果那里还有活着的劳工,每多拖一天,就可能多死几个。”
牛涛没有反对。
也没有立刻同意。
他看了一眼大彪,又看了一眼仓库地面上的排水沟和铁桶。
他的脸色同样难看。
但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能被情绪推着走。
他是行动组组长。
他的职责不是陪所有人一起发疯。
而是把这股怒火,变成能赢、能救人、能活着回来的行动方案。
牛涛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
“第一,封锁这间仓库。”
“任何人不得乱碰残留物。”
“信鸽,拍照,编号,采样。”
“所有铁桶、地面残渣、排水沟残留、墙面痕迹,全部留证。”
“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先封存。”
周轶立刻点头。
“明白。”
牛涛继续下令。
“第二,大彪,你带两个人守门。”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尤其是新兵,别让他们乱摸。”
大彪咬着牙。
他想说自己要去矿点。
可看着牛涛的眼神,他最后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是。”
牛涛看向夏启。
“第三,矿点要去。”
“但不能现在闷头冲。”
“得先跟赵政委和廖参谋通气。”
“听听他们的建议。”
“我先安排无人机飞过去侦察。”
“矿区有多少鬼子,哨位在哪里,劳工关在哪儿,周围有没有机枪点、炮楼、雷区、逃生通道。”
“这些都要搞清楚。”
他声音沉稳,却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搞清楚以后,再动手。”
“不动则已。”
“一动,就把矿上的鬼子连根拔了。”
大彪胸口剧烈起伏。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喊。
牛涛最后那句话,把他的火压住了。
不是不救。
是要救得更狠。
救得更稳。
救得一个都不漏。
夏启没有犹豫。
“好。”
说完,他转身走出仓库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