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崧泽刚走出小楼的同一刻。
在高空二百米外。
一架悬停的侦察无人机,镜头轻轻偏转。
热成像模式下,那团橘红色的人形光斑从建筑物的热辐射背景中剥离出来。
沿着碎石路缓慢移动。
肖扬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的时候。
凌枭正在带队向日军营房方向移动。
“夜鹰。”
“西北角独立小楼,有一名日军离开房间。”
“未携长枪,疑似军官。”
“朝巡逻换岗棚方向移动。”
凌枭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手指按了一下PTT。
一下。
收到。
停顿不到半秒,凌枭再次按下通讯键。
这一次他开口了。
“雪豹。”
“收到。”孙镇立刻回应。
不需要多说。
这个代号在耳麦里出现,只有一个意思——
你负责,干掉他。
...
孙镇在听到肖扬第一句通报的时候,就已经动了。
他不需要等凌枭的命令。
这种事情,每一秒都在变。
孙镇没有犹豫。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人。
左手做了个手势。
跟我走。
三个人压低身体成三角阵型,向西北方向快速移动。
距离在缩短。
二百七十米。
一百九十米。
一百米。
孙镇没有选择在更远的距离开枪。
不是他做不到。
是地形不允许。
所以他必须靠近。
肖扬的声音又来了。
“目标继续向东南移动,速度不快。”
“步态松散。”
“未携带武器。”
“未携带照明工具。”
孙镇的呼吸平稳。
没带武器。
没带手电。
步态松散。
不是警觉状态。
可能是起夜。
可能是找人。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
他不能活着走出巡逻棚。
因为巡逻棚里现在没有人了。
夜视仪里,小鬼子的轮廓是一团模糊的热源。
在走。
方向不太稳定,像是在凭记忆摸路。
然后孙镇听到了那名小鬼子在喊。
“山井!“
声音不算大。
但在凌晨三四点的矿区里,这个音量已经能够听到一些。
“山井你个王八蛋!给老子出来!“
这一声大了。
大了很多。
在凌晨的矿区里,这个音量足以传出上百米。
如果正规军营房里有人睡觉浅。
如果有人被这一嗓子吵醒。
孙镇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不能再等了。
“开枪。“
他没有通过耳麦说。
是直接对身边的队员说的。
声音低到只有一臂之内的人才能听见。
两支枪几乎同时击发。
“噗。“
“噗。“
子弹出膛。
但就在这一刻。
崧泽的右脚绊到了什么东西。
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
不是刻意躲避。
是绊倒了。
毫无技术含量的绊倒。
两发子弹一前一后从他头顶飞过去。
如果他没有绊倒。
第一发会命中他的脖子。
第二发会命中他的胸口。
两发都是致命的。
但他绊倒了。
崧泽的身体砸在地上。
右肩着地。
脸磕在碎石泥里。
耳朵上夹着的那根烟飞了出去,落在黑暗中不知何处。
嘴里全是泥和血的味道。
他没有感觉到疼。
肾上腺素在跌倒的那一瞬间就冲满了他的血管。
黑暗中,他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
所有的痛觉都被屏蔽。
他听到了。
他听到的不是枪声。
但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细。
很尖。
很快。
从他耳边擦过去的。
那种声音他听过。
在靶场上听过。
在以前的战斗中也听过。
是子弹破空的声音。
有人在开枪。
崧泽的大脑瞬间就完成了判断。
但是子弹。
有人在远处对他射击。
他没有思考。
思考需要时间。
他没有时间。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往右。
滚。
不是很优雅的战术翻滚。
是本能的,有些丑陋的翻滚。
肩膀擦着碎石,后背碾过硬土。
“噗。“
“砰。“
两声。
子弹打在他刚才趴着的位置。
碎石被弹头击碎的声音他听得真真切切。
石屑崩到他的脸上,有一颗扎进了他左耳下方的皮肤。
这一次他确定了。
百分之百确定。
有人要杀他。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两支枪。
从方向判断,射手在他的东南方。
刚好挡在他去巡逻棚的路上。
崧泽继续滚。
方向不定,速度很快。
在黑暗中,在高低不平的碎石地面上,滚得狼狈至极。
碎石路面不是平整的水泥地。
到处都是拳头大的矿渣块、风化的碎岩、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
他每滚一圈,身体的轨迹就会因为地形的细微起伏而发生偏移。
不是他刻意在做蛇形机动。
是地面在替他做。
军裤被石头划破了。
膝盖上的皮蹭掉了一层,热乎乎的液体沿着小腿往下淌。
他不在乎。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滚了大概三四圈。
“duang——“
后背撞到了一个硬物。
很硬,纹丝不动。
可能是废弃的矿车,也可能是一块大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被挡住了,滚不动了。
但他的脑子在这一秒内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没有枪。
没有刀。
看不见敌人在哪。
跑不掉。
打不了。
但他还有一样东西。
右手从胸口往上。
手指在黑暗中摸到了脖子上的那根绳。
绳子下面。
铜哨。
那个挂了一年,从未在实战中用过的军用紧急哨。
他把哨子攥在手里。
塞进嘴里。
牙齿咬住哨嘴。
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吹。
“哔————!”
哨声。
尖锐的、刺耳的、在凌晨的矿区上空炸开的哨声。
铜哨的穿透力极强。
这种军用哨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在枪炮声中也能被听到。
在此刻这种死寂的环境里。
整个矿区都能听到。
孙镇在哨声响起的同一瞬间扣动了扳机。
“噗。“
“噗。“
两发。
这一次没有偏。
第一发命中崧泽的胸口。
第二发命中崧泽的头部。
崧泽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嘴里的哨子掉了出来。
铜哨碰到碎石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叮。“
然后滚了两圈,停了。
崧泽的身体靠在那块障碍物上。
头歪向一侧。
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裤兜里那枚最后的银元,被身体的重量压在大腿下面。
一动不动了。
但那一声哨——
已经响了。
已经传出去了。
声波以每秒三百四十米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孙镇蹲在土坎后面。
他骂了一句。
“操。“
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枪口还指着崧泽的方向。
他的枪口还指着崧泽的方向,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不需要再补枪了。
可已经晚了。
晚了那么零点几秒。
他在第一时间就开了枪,目标也绊倒了。
运气好得让人想骂娘的绊倒。
然后目标在地上乱滚。
在黑暗中,在碎石地面上,滚得毫无章法,毫无规律。
但就是这种毫无章法的滚动,在高低不平的碎石地面上制造出了不可预测的轨迹偏移。
让他连续两轮射击都打偏了。
不是他技术不行。
两轮射击的弹着点,距离目标身体都不超过三厘米。
是这个目标运气太好了。
或者说,运气太差了。
差到了极点的运气反而救了他那么几秒。
但也只是几秒。
最终子弹还是到了。
可那几秒里,哨子响了。
他旁边的队员苦兮兮的说道。
“孙队,暴露了,这...”
孙镇的牙关咬得咯吱响气急说道:
“踏马的...这小鬼子是走了狗屎运了,咱等着被提干吧!”
说完,孙镇按下通讯键。
“目标击毙。“
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哨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