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宝山这话一出。
棚里不少人下意识看向宪兵队长。
宪兵队长跪在地上,嘴又被堵上了。
他脸涨得发紫,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却不敢乱动。
平日里那个嚣张跋扈的人,此刻跪在那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画面,对劳工棚里的人来说,极具冲击力。
郑宝山知道火候到了。
他强撑着伤口的疼,继续喊。
“但现在!”
“都先听命令!”
“别挤!”
“别乱跑!”
“等会给大家开粮仓!”
棚区里有人愣住。
“粮仓?”
不少原本麻木的眼睛,瞬间有了反应。
粮仓。
矿上的粮仓。
那地方他们都知道。
高墙,木门,铁锁。
外面还有鬼子兵看着。
他们每天扛矿石,推矿车,累得两条腿打摆子,可粮仓里的白米、麦子、罐头,从来跟他们没有关系。
那些粮是鬼子的。
其实也不是,粮是他们的,是被鬼子抢走了。
郑宝山扭头冲大彪那边喊。
“长官,辛苦把粮抬过来!”
大彪正扛着一袋米出来,听见这话,立刻吼。
“把粮抬过来!”
“给乡亲们看看!”
十几名战士把麻袋抬到劳工区外。
一袋。
两袋。
三袋。
麻袋被重重放在泥地上。
郑宝山走上前,刀一划。
布袋裂开。
白花花的大米流淌出来。
灯光落下去。
那些米粒亮得刺眼。
又有几箱日军罐头被撬开。
铁皮盖子被掀飞。
盐袋也被搬出来,一袋袋摆在旁边。
一口口行军锅被架起来。
炊事员直接冲上来。
“水!”
“柴火!”
“锅底垫稳!”
“别急着下干粮!”
“先煮稀粥!”
“饿久了不能上来就吃干饭!”
几个新游击队抱着柴火跑过来。
有人架锅。
有人添水。
有人拿瓢淘米。
有人把罐头里的油水倒进小锅里,准备等会儿给伤重的人补一点盐分和油水。
动作很快。
却不乱。
火苗很快窜了起来。
锅底开始冒热气。
棚区里的劳工盯着米。
盯着锅。
盯着那一袋袋被打开的粮食。
有人喉咙动了动。
有人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有人肚子叫了一声。
在这死寂的棚子里,竟然听得格外清楚。
旁边的人没有笑。
因为他们自己的肚子,也在叫。
有人小声说。
“真开粮仓了。”
“鬼子的粮?”
“这粮...真能给咱们吃?”
“不会是断头饭吧?”
没人敢接话。
又有人声音发颤地说。
“对啊。”
“哪有这么好的事?”
“鬼子以前也是给了饱饭,结果挑人去炸矿洞,听说那帮人全埋里头了。”
“会不会吃完也拉我们去炸矿洞啊??”
“天底下哪有白给的饭?”
这些话像冷风一样,从棚子里一阵阵冒出来。
刚刚松动的人心,又开始往回缩。
劳工们太饿了。
可越饿,越怕。
因为在矿上,鬼子给过他们太多“好事”。
每一件好事后面,都藏着坑,藏着刀,藏着尸体。
又听见一个声音:“会不会有毒啊?”
郑宝山听见了。
他咳了两声,伤口疼得厉害。
可他一听见“有毒”两个字,眼珠子顿时一瞪。
“有毒?”
他直接骂。
“你踏马脑袋让矿车轧扁了?”
“还是让驴踢了?”
这一嗓子,把棚里不少人都骂懵了。
郑宝山指着战车那边。
“睁开你们那俩被煤灰糊住的眼珠子好好看看!”
“那边是啥?”
“那是战车!”
“看清楚车顶上是啥?”
“那是机枪!”
“那枪口比你们的家伙事还粗!”
“那枪口一冒火,你们连跑都没地方跑!”
“人家真想害你们,还用下毒?”
“啊?”
“用得着费这劲?”
“人家把枪口一转,突突突一梭子,你们还在这儿猜有毒没毒?”
他越说越气,捂着伤口又骂。
“下毒?”
“下你娘个腿的毒!”
“你以为你们是皇亲国戚啊?”
“还得专门给你们下毒?”
“你们值那个钱吗?”
“你们这帮憨货,脑子是不是都挖煤挖傻了?”
“怕毒是吧?”
“行啊!”
“怕毒的别吃!”
“你们吃了也是浪费粮食!”
“我看你们不是怕毒,你们是被欺负久了,连饭到嘴边都不敢张口!”
棚里有人被骂得脖子一缩。
郑宝山越骂越来劲。
“还有你!”
他也不知道指的是谁,反正往棚里一指。
“刚才谁说吃完拉去干活的?”
“人家长的是脑袋,你脑袋长成了夜壶?专门拿来装尿?”
“鬼子拉你们干活,是因为鬼子舍不得自己的命!”
“现在鬼子都跪了一地了!”
“宪兵队长嘴都堵上了!”
“警察署长肥得跟年猪似的,也被捆了!”
“伪军营那帮狗...咳咳,枪都缴了!”
“谁还拉你们下矿?”
“阎王爷拉你啊?”
“还是说你们自己想下去?”
有人被他骂得眼皮直跳。
郑宝山捂着伤口,继续吼。
“你们这帮怂货!”
“饿了不知道吃!”
“怕了不知道问!”
“有人救你们,你们还缩墙角里发抖!”
“咋的?”
“非得鬼子抽你两鞭子,你才觉得这饭能吃?”
“非得有人往你碗里吐口唾沫,你才觉得这饭香?”
“非得有人拿刺刀顶着你后腰,你才敢伸手端碗?”
“贱不贱呐?!”
“骨头呢?”
“被矿车碾碎了?”
“被鞭子抽没了?”
“粮食摆在面前,你们不敢护!”
“命有人来救,你们不敢信!”
“鬼子的狗都比你们有骨气!”
“狗还知道护食呢!”
“你们呢?”
“粮摆在你们面前,你们还怕!”
“你们现在不吃,等会真饿死了,鬼子还得笑话你们!”
“笑话你们这帮蠢货,送到嘴边的饭都不敢吃!”
“笑话你们连自家粮都不敢往回拿!”
“笑话你们被打怕了,被骗怕了,最后连活路都不敢走!”
王闯在旁边听得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郑宝山!”
“你会不会安抚?”
这叫安抚?
这简直是扯着嗓子骂街。
还是往人心窝子里捅刀的那种骂。
郑宝山挠了挠脸。
刚才确实骂上头了。
但他还是压低声音,小声回。
“长官,粗是粗了点,但他们就吃这套。”
王闯黑着脸看他。
郑宝山赶紧补了一句。
“长官,不是我瞎骂。”
“这矿上的人,被鬼子骗怕了。”
“好话,他们听不进去。”
“你越好声好气,他们越觉得后头有坑。”
“你越说为了他们好,他们越觉得下一步就要把他们往矿洞里赶。”
“以前敌人就是这么干的。”
“先给口饭。”
“再哄几句。”
“最后一转脸,人就没了。”
郑宝山还在往回找补。
“可骂人不一样。”
“但骂人骂得像人话,骂到他们心里那些怕和窝囊上,他们反而知道,这不是演的。”
“因为我以前就这么骂。”
“他们认得我这个味儿。”
“我一软,他们怕。”
“我一骂,他们反而踏实。”
王闯没有立刻说话。
郑宝山又往棚子里指了指。
“而且您看。”
“他们眼神都活了。”
王闯转头仔细看去。
棚子里,确实有人眼神不一样了。
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现在有了一点光。
有的是愤怒。
有的是委屈。
有的是不服气。
有的是被戳穿后的难堪。
但不管是什么,总比刚才那种麻木的绝望要好。
人只要还会生气,就说明心没死透。
王闯竟然觉得这歪理还有点道理。
棚里果然有人被骂住了。
尤其是那些认识郑宝山的人。
他们以前恨郑宝山。
也怕郑宝山。
可他们也知道,这人嘴臭是真嘴臭。
他骂人时,从来不绕弯子。
如果郑宝山真要骗他们,他不会这么骂。
他会笑盈盈的。
会装好人。
会说软话。
会像鬼子和警察署那些人一样,说“听话就有饭吃”。
可现在,他骂得又土又狠,反倒让人觉得真实。
棚里有人忍不住低声嘟囔。
“这狗东西...我真想撕了他那张臭嘴。”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听着倒不像演的。”
“演戏谁这么骂人?”
“他以前骂咱们也这样。”
“呸,还是欠揍。”
“欠揍归欠揍,他们好像真在煮饭。”
郑宝山耳朵尖,听见了,立刻又吼。
“谁说老子欠揍?”
“站出来!”
“等你吃饱了,也等老子伤好,我们练练,谁揍谁还不一定。”
“在那之前,先给老子老实待着!”
他说到这里,又指向锅边。
“还有!”
“不愿意吃的,没人逼你们吃,滚边拉去,别碍眼!”
“要吃饭的!”
“先分组排队。”
“不要抢,不要挤。”
“先让伤重的、发烧的、快咽气的出来!”
“老人和少年靠前!”
“壮劳力往后站!”
“一个个排好!”
“我们保证,想吃饭的人,让你吃饱咯。”
“谁敢抢,谁敢挤,谁敢扒拉别人往前拱,老子第一个抽他!”
棚里有人小声道。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抽谁?”
郑宝山眼睛一瞪。
“老子嘴还在!”
“老子骂也骂死你!”
阿豆站在旁边,看着郑宝山刚才大声喊话,腰部渗出的血。
他眼睛红红的。
“郑队长...别喊了,你的伤口...”
郑宝山立刻瞪他。
“闭嘴!死不了!”
“哭什么!”
“你再哭,等会粥里都不用加盐了!”
阿豆被骂得一愣。
旁边几个劳工没忍住,竟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轻。
很短。
王闯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动。
他有点明白郑宝山为什么敢这么骂。
有时候,温和的话进不了被打碎的人心里。
反而是这种粗粝、带刺、带烟火气的骂声,能把人从恐惧里硬拽出来。
王闯朝郑宝山点了一下头。
“让他们出来。”
“按平常矿上点名的方式。”
“别一窝蜂。”
郑宝山立刻明白。
他举起扩音器。
“现在,你们一棚一棚出来!”
棚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可安静归安静,没人第一个动。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谁都怕第一个出去。
怕出去之后被抓。
怕出去之后被打。
怕这真是一场局。
这时,老梁头拄着木棍,第一个走了出来。
“梁叔...”
有人想拦。
老梁头摆摆手。
他一步一步走向栅栏口。
他一动,几个老人也跟着动了。
王浩扶起旁边一个发烧的少年。
“我也去。”
“我饿。”
这句话也带动了其他人。
“我也去看看。”
“梁叔都去了。”
“要死也不能饿着死。”
“先看看。”
“别挤,别挤!”
陆续有人走出来。
也有人缩在棚子深处,不肯动。
他们的眼睛仍然警惕,仍然恐惧。
王闯没有催。
龙战峰也没有催。
特战队员们把枪口压低,枪身垂在胸前,没有对准任何劳工。
这一个细节,老梁头看见了。
不少劳工也看见了。
郑宝山继续喊。
“愿意吃的,来这边排队!”
“不愿意吃的,先在棚里待着!”
“等会儿每五十人一组。”
“先登记。”
王闯立刻朝旁边打了个手势。
几名特战队员上前,在栅栏外拉出几条分流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