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的手贴在最后一块石头上。
石头消失。
塌方变成了通道。
一股味道从对面涌过来。
带着汗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
手电光射进去。
“啊——”
里面的人几乎同时偏过了头。
有人抬起手挡在眼前。
有人直接把脸埋进臂弯。
太亮了。
对于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的人来说,一束手电光和正午的太阳没有区别。
夏启没急着进去。
他把手电往下压了压,照向地面。
然后他看见了里面。
空间不算小。
大概两百来平,是一段天然的岩腔,塌方前应该是矿洞的一个中转区域。
顶板高度参差不齐,最高处大约三米,最低的地方只有一米出头。
八十多个人就挤在这两百来平里。
有人蜷在墙角,有人趴在地上。
有人靠着岩壁坐着,脑袋歪向一侧,看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地上到处都是碎石、矿渣、破布条。
空气里的味道冲过来的时候,夏启皱了下眉头。
他侧身钻了进去。
身后,牛涛、凌枭、郭云、林轩跟着进来。
牛涛一进来就扫了一圈。
他的手电快速扫过墙壁、顶板、地面。
岩腔的墙壁上有几条细的裂缝。
风从裂缝里渗出来。
很弱,但确实存在。
这就是这八十多个人没被闷死的原因。
墙壁上的天然裂缝送进来的空气,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氧气供给。
但也仅是“没死”的程度。
很多人的呼吸又浅又快。
嘴唇发紫,指甲盖也是青的。
长时间低氧环境的典型表现。
“牛队。”
岩腔左侧,一个声音响起。
韩烽从一块倾斜的岩石后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作战服已经被矿灰染成了灰黑色,左侧肩膀不知道在哪里蹭破了,袖口撕开一条长口子。
人站起来的时候,背依旧挺直。
“烽狼报告。”
他的声音有些干瘪。
“现存劳工八十三人,轻伤无法统计,重伤十六人,昏迷五人。”
他顿了一下。
“我方被困人员十一人,被困期间无阵亡。”
无阵亡。
这三个字,在这个矿洞里,比任何好消息都要好。
另一侧,叶轻舟半跪在地上,正在给一个劳工压住腿上的伤口。
他抬头看了夏启一眼,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一双眼睛。
“牛队。”
他打了个招呼,手却没停。
“夏政委,医疗包还有没有?这边有两个失血的,再拖下去撑不住。”
“有。”
夏启几乎是立刻回答。
孙镇也从后方站起来。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不少,右手虎口裂开,血和矿灰糊在一起。
可他还是卡在劳工和塌方口之间的位置。
那里是最容易出乱子的地方。
“坐下!”
孙镇回头吼了一声。
“都坐着!听命令!”
几个已经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劳工,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又坐了回去。
吼完之后,他才转头看向牛涛。
“牛队,人心还稳得住。”
张一莽站在最前面。
刚才还隔着石头嗷嗷喊的莽夫,这会儿反而没那么吵了。
他一手拄着工兵铲,一手扶着旁边的岩壁。
看见夏启进来,他咧了咧嘴。
那口白牙在满脸矿灰里特别显眼。
“牛队。”
他笑了一下。
“我就说你们肯定能把洞打穿。”
牛涛没有让情绪多停留一秒。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夏启,氧气罐。”
夏启闻言,把手背在身后。
他手掌一摊。
四个大号的氧气罐出现在夏启后面。
郭云上前,一手一个,扛起两个氧气罐,朝岩腔深处走去。
林轩抱起另外两个,往另一侧过去。
阀门拧开。
嘶——
氧气带着微凉的气流散开。
最近的几个劳工先是愣了一下。
不明白那股凉气是什么。
然后有人试探着吸了一口。
眼睛猛地睁大。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很快,那几个人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把头伸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有人吸着吸着,忽然开始咳嗽。
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轻吸。”
叶轻舟立刻提醒。
“别猛吸,慢慢来。”
但没人听。
他们大口大口地呼吸,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夏启没顾上看他们。
他的手电已经找到了王闯。
右侧靠墙的位置。
王闯趴在地上。
头偏向一侧。
能看见他的脸。
他在看着通道方向。
看到夏启进来的那一刻,王闯有些如释重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夏政委,你们来了。”
“抱歉,我们来晚了。”夏启已经走过去了,蹲下来。
“不晚。”王闯的声音很轻。“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夏启没接话,他蹲下来。
手电照向王闯的身体。
上半身没有明显的外伤,头部也没有出血的迹象。
但腰部以下,一堆碎石压着。
不算太大的石块,但数量多。
七八块不规则的矿石,层叠叠地压在他腰胯位置。
把半个身子都埋了。
牛涛来回扫了两遍。
“突鹞。”
“在。”
张一莽就站在两米外。
“怎么回事?”
牛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也走过来了。
张一莽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杵。
“第一波塌的时候,我离落石最近。”
他说话的声音没了刚才那股子张狂劲。
“这货反应比我快,一脚把我踹出去了。”
“然后他自己没来得及跑。”
张一莽说完这几句话,没再开口了。
工兵铲在他手里,被攥得嘎吱响了一声。
牛涛没说话。
他蹲到王闯另一侧,手电从侧面照过去,观察这堆压在王闯身上的碎石。
最大的一块在他左侧腰髋位置。
其余几块较小。
叠压着覆盖了整个下半身。
有些石头下面,能看到渗出来的暗色液体。
已经干了。
牛涛站起来。
他的手电从上方照下来。
开始一块一块地观察这些石头的承重关系。
哪块压着哪块,卡着哪块。
哪块先动不会引起连锁。
牛涛已经完成了初步判断。
看着王闯问道。
“疼不疼?”
“还行。”王闯说。
牛涛看了他一眼。
“别逞强。”
“真还行。”王闯说,“一开始疼,后来麻了,现在没什么感觉了。”
牛涛没回话。
没感觉不一定是好事。
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他看向夏启。
“夏启,看这几块石头,互相卡着。”
“不能硬搬,从最上面那块开始,一块一块来。”
“明白。”
夏启的手贴上了最外侧的一块碎石。
石头消失。
下面的几块石头微动了一下。
牛涛观察了几秒。
没有滑动。
“好,第二块,左边那块扁的。”
夏启伸手。
消失。
第三块。
第四块。
每收一块,牛涛都会停两到三秒。
观察剩下的石头有没有滑动的迹象。
确认稳定了,才指下一块。
岩腔里其他声音都像是被压低了。
氧气罐还在嘶嘶作响。
远处有劳工在咳。
叶轻舟在救治劳工。
孙镇还在维持秩序。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夏启他们几人的动作。
其余的几名特战队员也刻意的站成一排,把这边挡住。
免得他们看见夏启的能力,在引起恐慌。
夏启把最后几块石头也全部收完。
王闯的下半身完全暴露了出来。
衣服烂了大半。
腰侧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血。
但至少肉眼能看到的部分,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
牛涛站起身。
“翻过来吧,看腿还能不能动。”
张一莽上前一步。
他和夏启一左一右。
两个人蹲到王闯两侧,一人扶肩,一人托腰,准备帮他翻身。
两人缓慢发力,把王闯从趴的姿势往右侧翻转。
翻到一半的时候。
“慢点!”
王闯突然开口了。
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忍着疼的低沉。
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急切和紧张。
“再慢点!!!”
张一莽手上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碰到哪了?”
王闯的脸上,那层灰底下,浮上来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不全是疼。
如果只是疼,王闯不会这样。
他刚才被压了都没喊过。
他的右手忽然往下够了一下。
像是想遮住什么。
但手臂没力气了。够了一半就垂回去了。
“你们...”
王闯的声音都变了。
“...慢一点翻。”
夏启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王闯那个下意识的遮挡动作。
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但他什么都没问。
动作确实放慢了。
两个人像是在翻一个瓷器一样,一点一点地把王闯翻过来。
仰面朝上。
手电光从上方照下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
空气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夏启的手停了。
张一莽的手僵在半空。
牛涛的呼吸也停了一拍。
他们看到,裤子从胯部往下全是血。
暗红的,已经干了一层又被新血浸湿了一层。
布料和血肉黏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裤子哪里是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