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宝山坐在那里。
他看着王闯,又看了看张一莽,再看向周围那几个强忍着笑的特战队员。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一个男人伤成这样,命根子都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
换成矿上那些劳工,早该疼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甚至直接昏过去了。
可王闯呢?
他从被压住到现在,硬是一声惨叫都没喊。
刚才所有人看见伤口的时候,连郑宝山这种见惯了死人烂肉的老油子都觉得腿根发凉。
王闯却只是躺在那里。
像没事人似得,还能骂人。
还能和别人对喷。
甚至骂到最后,眼睛里那点快要熄掉的东西,又被骂亮了。
郑宝山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见过的那些“狠人”,都不算狠。
矿上的日军监工够狠吧?
拿鞭子抽劳工,拿刺刀捅人,动不动就把人吊起来打。
可那种狠,是欺负别人。
是拿别人的命不当命。
是自己站在安全处,朝别人身上挥刀子。
眼前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是拿自己的命往上顶。
拿自己的骨头去扛石头。
拿自己的血去换别人一口气。
郑宝山见过太多伤号。
矿上塌方的时候,鬼子不管人死活。
伪警也不管。
劳工被砸断腿,被矿车碾碎手,被石头压住半边身子。
哭爹喊娘的有,疼晕过去的有,跪着求别人给一刀痛快的也有。
更多的是没人管。
喊着喊着,声音就小了。
再过一会儿,就没声了。
那时候郑宝山通常站在旁边,嘴里骂骂咧咧,心里却早就麻了。
他以为人到了绝境,都是那样。
疼。
怕。
求活。
求死。
可今天,他看见了另一种人。
牛涛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扫了一眼岩腔里的情况。
八十三个劳工,十一个特战队员,加上郑宝山那几个伪军。
人多、通道窄、不能乱。
“烽狼。”
“到。”
“你殿后,劳工分批撤离,每批二十人,前面一个人带路,后面一个人收尾,中间不许跑,不许挤。”
“明白。”
“雪豹。”
“到。”
“你和郑宝山维持岩腔内的秩序,谁先走谁后走,你定,重伤的先,能动的后。”
孙镇点头。
郑宝山在旁边听着,也跟着应了一声。
“是。”
牛涛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然后他转向张一莽。
“突鹞。”
“在。”
“你扛担架前端。”
张一莽已经蹲到王闯担架前头了。
“早准备好了。”
牛涛最后看向夏启。
“你跟着王闯,优先撤离。”
夏启点头。
“到第一段通道口的时候,你停一下。”牛涛说,“通道最窄的地方,担架侧着过去有点悬,你看能不能再扩一点。”
“行。”
命令下完了。
牛涛拍了一下手。
“动。”
......
张一莽和郭云一前一后,把王闯的担架抬了起来。
张一莽在前面,他的步子很稳,脚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晃动。
担架上的王闯两只手抓着担架两侧的边框。
不是因为害怕掉下去。
是因为每一次细微的颠簸,腰以下都会传来一阵钝痛。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
张一莽的背影在前面、宽、厚。
走了几步。
张一莽忽然开口了。
“大头。”
“闭嘴。”王闯条件反射。
“我还没说呢你就让我闭嘴?”
“你张嘴就没好话。”
“这次真有好话。”
王闯没理他。
张一莽继续走,脚步平稳。
“我在想一个问题。”
“不想听。”
“你说时空门能治断胳膊断腿对吧?”
王闯沉默了一秒。
“嗯。”
“那你这种情况...”张一莽说到一半停了。
王闯等了两秒。
“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一莽回了一下头,嘴角翘着。
“我想说,万一治好了之后,比原来大了呢?”
矿洞里安静了。
夏启走在旁边,脚步一顿。
郭云在后头,手上的力差点松了。
王闯的脸从灰白变成铁青。
“张一莽!”
“你他妈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思维?!”
张一莽立刻转回去,肩膀还抖了两下。
“我这是正能量啊!往好了想嘛!”
“你往好了想你大爷!”
“万一变小了呢?你想过没有?”
“...”
王闯差点从担架上蹦起来。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脖子拧断?!”
“你够不着。”
“张一莽!”
“嘘,省点力气。”
王闯喘着粗气。
他想骂。
真的想骂。
但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现在骂得越凶,腰以下的疼痛就越不明显。
是被气的。
怒火压过了疼痛。
这个混蛋是故意的。
王闯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可道归知道,该骂还得骂。
两个人一前一后,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
牛涛走在最前面,手电照着地面。
他没回头。
但他一直在听。
王闯骂得中气十足,声音稳定,没有含混,没有断续。
意识清晰。
呼吸频率虽然比正常快一些,但没有进一步恶化的迹象。
暂时稳住了。
牛涛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