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走向陈岚。
陈岚看到了夏启。
她的脚步停了。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终于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夏...夏先生。”
陈岚声音带着一点局促。
夏启摆了摆手。
“别叫先生，叫我夏启就行。”
夏启走到她面前。
“检查怎么样？”
护士在旁边回答。
“各项指标全部正常，恢复得非常好。”
“精神状态还有些紧张，不过这很正常，后续我们会安排专人陪护，也会慢慢帮她适应这里。”
夏启点了点头。
“辛苦了。”
护士笑着摇头。
“应该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护士看向陈岚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心疼。
基地里很多人都知道小苹果。
也知道这个孩子来自哪里。
知道他曾经出生在炮火、饥饿、逃亡和死亡之间。
所以今天这场母子重逢，不只是陈岚一个人的事。
夏启看向陈岚。
“岚姐。”
他开口。
“我陪你去见小苹果。”
陈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
她点头，点了好几下。
“谢谢。”
她本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心里慌得厉害。
所有东西都太新了。
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可看到夏启到来，她忽然安心了许多。
夏启是她认识的人。
是那个从她怀里接过孩子的人。
也是那个把孩子救活的人。
她记得那一天。
她把那个几乎没了气息的小生命交出去时，心里其实已经空了一半。
他说会尽力。
后来，他真的把孩子救活了。
所以，只要他在，她就觉得，小苹果一定真的在这里。
走廊很长。
夏启在前面带路，步伐不快不慢。
他走两步，就会回头看一眼陈岚。
确认她跟上了。
“快到了。”夏启回头说了一句。
陈岚“嗯”了一声。
又经过了两扇自动门。
终于。
一扇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这扇门和之前的不一样。
门上没有金属的冷光。
门框上贴着一圈浅黄色的装饰条。
门的右边，挂着一块新换的小牌子。
牌子上画着一只卡通熊猫。
下面还有几个圆润的字体。
“育婴区”。
夏启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陈岚。
“到了。”
陈岚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她的手在抖。
抖得比刚才更明显。
明明一路上她都在盼这一刻。
可真到了门前，她反而不敢往前了。
她害怕。
怕门后没有孩子。
怕之前看到的照片是假的。
怕这一切只是自己高烧时做的一场梦。
更怕孩子已经不认得她。
“岚姐。”夏启的声音很轻，“你准备好了吗？”
陈岚吸了一口气。
很深的一口。
吸进去之后，又慢慢吐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是干净的。
身上带着刚才洗过之后残留的淡香。
她的手是干净的。
她的头发是干净的。
她已经尽力把自己收拾成了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
够了。
够去见他了。
陈岚抬起头。
她看着那扇门，声音很坚定。
“我准备好了。”
夏启转身，朝门边的一个按钮按了一下。
门滑开了。
育婴区里面，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浅黄色的墙壁。
地面铺着一层软的垫子，浅灰色，看着很干净。
角落里放着一个白色的小床，床围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几只卡通小鸭子。
房间里还有一个书架。
书架上没放书。
放的是奶瓶、纸尿裤、湿巾，还有一罐奶粉。
角落里有一把摇椅。
摇椅旁边放着一个小推车。
推车里垫着蓝色的软垫。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还有一点爽身粉的味道。
房间正中间。
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正抱着一个婴儿。
她轻轻地晃着怀里的孩子。
动作很小，幅度很柔。
那个婴儿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连体衣。
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圆滚滚的，肉乎乎地露在外面。
夏启侧过身，给陈岚让出了视线。
陈岚站在门口。
她脚步停住了，就连呼吸也停了。
不是刻意屏住的。
是忘了。
忘了怎么呼吸。
护士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夏启。
然后看到了夏启身后的陈岚。
护士笑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怀里的婴儿也跟着动了一下。
一个圆圆的小脑袋，从护士的肩膀旁边探出来。
大眼睛。
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正好看向门口的方向。
陈岚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她的孩子。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又不一样。
照片是平的。
照片里的笑容是不会动的。
而现在。
那双眼睛是活的。
在动。
在看她。
那一刻，陈岚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护士认出了陈岚。
准确说，是认出了她的反应。
基地里所有跟小苹果有关的工作人员，都被提前通知过。
今天，孩子的妈妈会来。
护士笑了一下，轻声说道。
“是妈妈来了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对着怀里的婴儿说的。
小苹果听不懂。
但他歪着脑袋，嘴巴咧开了一点。
露出粉红的牙床。
陈岚往前迈了一步。
腿有些软。
她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往前走。
夏启站在门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话都是打扰。
陈岚走到了护士面前。
距离不到一米。
陈岚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
长的。
翘的。
她能看清他额头上细小的绒毛。
她能看清他脸颊上那层薄薄的、健康的红晕。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奶粉味。
还有一点爽身粉。
小苹果的脸。
圆润的、饱满的、红扑扑的。
跟她记忆里那个瘦弱的、皮肤青紫的、连哭都哭不出声的婴儿，完全不同。
他长大了。
胖了。
健康了。
她站在那里。
看着面前这个小的、活生的婴儿。
她的嘴唇动了。
动了好几下。
最后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宝…”
护士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递了递。
“来，妈妈抱。”
陈岚伸出手，两只手都在抖。
她的十根手指张开。
又合拢、又张开，她不敢接。
她怕自己手抖得太厉害，接不住。
她怕自己弄疼他。
她更怕这是一场梦。
一碰就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