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看出了陈岚的紧张。
她没有催。
只是把孩子稳地托着。
等着她。
陈岚调整了下自己的状态。
吸了一口,她把两只手伸出去。
手指还在抖。
但她不管了,她想抱她的孩子。
她已经等得太久了。
她的手,终于碰到了。
碰到了那件蓝色的小连体衣。
柔软的布料下面,是温热的、小的身体。
护士松开了手。
陈岚接过了孩子。
动作很笨拙。
很僵硬。
她已经好久没有抱过婴儿了。
但她还记得该怎么托住他的头。
记得该怎么把他放在臂弯里。
一切都是本能。
小苹果被放进了她的怀里。
他很轻。
可又比她记忆中重了很多。
小苹果到了一个陌生的怀抱。
他抬头看了抱着他的人。
看了两秒。
然后。
小苹果的小手伸出来了。
整只小手往前伸。
抓住了陈岚胸口的衣襟。
抓得很紧。
小小的手指头,攥着那块灰色的布料。
陈岚的身体僵住了。
整个人石化了一样。
她低着头。
看着那只小手。
看着那几根短的、肉嘟嘟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服。
那只手力气明明不大。
可陈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抓住了。
她被钉在了原地。
动不了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哭声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
她把孩子抱紧了,紧紧地贴在胸口,脸埋在孩子的头顶。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身体都在颤。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克制不住。
像是把这几个月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了。
恐惧、绝望、孤独、思念。
对死亡的预感。
对未来的不敢想。
在那个窝棚里一个人躺着的无数个夜晚。
高烧不退时,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孩子的脸。
还有那天,她亲手把孩子交出去时,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的那种绝望。
全部。
全部倒出来了。
哭声在育婴室里回荡。
护士站在旁边。
她没有动。
她的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完整经历过什么。
不知道那片叫1937年的土地上,到底有多少这样的母亲。
但她能听出来。
那哭声里,有多大的委屈。
育婴室门口。
夏启靠在门框上,他没有进去。
两只手抱在胸前。
头微低着。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李锋走了过来,站在夏启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就那么站着。
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
李锋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
李锋开口了。
“值了。”
夏启没有转头。
“嗯。”
他应了一声。
声音有点闷。
值了。
为了这一幕,值了。
陈岚的哭声还在继续。
但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剧烈了。
从嚎啕,变成了断续续的抽噎。
她的手,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
小苹果被抱得有点紧了。
他不太舒服。
小嘴瘪了一下。
然后。
陈岚的哭声太大了。
他被吓到了,小脸皱了起来,嘴角往下一撇。
“哇——”
小苹果也哭了。
声音尖的,细的。
跟陈岚沙哑的哭声混在了一起。
两个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一大一小。
一个是积压了数月的宣泄。
一个是单纯被吓到的委屈。
护士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她想把孩子接过来哄一哄。
这是她们平时照顾小苹果时的本能反应。
孩子哭了,就要抱起来,轻轻拍,轻轻哄。
夏启轻咳一声。
护士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夏启一眼。
夏启摇了摇头。
只是说了三个字。
“让她哭。”
护士怔了一下。
她退了回去,没有再上前。
夏启没有解释。
也不需要解释。
陈岚需要这场哭。
她已经忍了太久。
她需要亲手抱住自己的孩子。
需要听见孩子哭。
需要感受到孩子的体温。
需要确认,这不是梦。
陈岚听到了小苹果的哭声。
她没有慌。
她把孩子从胸口稍微移开了一点。
低头看着他。
小苹果的脸皱成一团,嘴巴张得大大的。
哭得很大声,很委屈。
陈岚看着他哭,自己的眼泪也还在流。
可她笑了。
一边哭一边笑。
哭得稀里哗啦。
笑得乱七八糟。
她把小苹果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
他的皮肤很软。
湿的。
是他的眼泪,也是她的。
她轻轻摇着他。
幅度很小。
嘴里发出断续续的声音。
“不哭...不哭...”
“妈妈在...”
“妈妈在这里...”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她一直在说。
反反复复。
像是说给孩子听。
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小苹果的哭声,慢慢地,小了下去。
他的小手,始终没有松开,攥着陈岚胸口的衣襟。
夏启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育婴室。
夏启抬起手,揉了一下鼻子。
动作很快。
李锋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破。
过了几秒。
夏启把手放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像是要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
他想起陈岚当时把孩子交给他的眼神。
现在。
承诺兑现了。
这件事结束了。
可另一件事,还在等着他。
还有更多人要救。
还有更多仗要打。
夏启开口道。
“李哥。”
“嗯?”
“秦老那边,我准备好了。”
“可以过去了。”
李锋点了点头。
“不急。”
“可以再待会儿。”
夏启摇头。
“不用。”
“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顿了顿。
“接下来还更重要的事要做。”
李锋看着他。
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站在走廊里。
衣服上有泥土的痕迹。
有硝烟的味道。
甚至还有一点点干涸的血迹。
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说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完全切换成了另一种状态。
清醒,冷静,克制。
属于决策者的状态。
李锋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他夹着文件夹,转身。
“那走吧。”
“秦老在办公室。”
夏启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育婴室。
身后。
育婴室里的哭声,渐渐远了。
变成了轻的哼唱。
是陈岚的声音。
听不清唱的什么词。
也许是她小时候听过的歌。
也许是她在逃难路上曾经哼给孩子听过的调子。
也许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母亲本能地,用最轻柔的声音,哄着怀里的孩子睡觉。
小苹果已经不哭了。
他窝在母亲的怀里。
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半睁半闭。
要睡了。
陈岚低头看着他。
泪还在流。
可她不擦了。
就那么让泪流着。
她只是看着怀里的孩子。
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
看着他的呼吸变得绵长。
陈岚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