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没答应。
没拒绝。
就那么看着夏启。
像是能把他心里的东西,一层一层看透。
“说说你的理由。”
夏启的脊背又直了一分。
“新世界,您知道。”
他开口。
“锚点二的坐标已经出现了,十个人的编制。”
“那是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
“有没有敌人,我们不知道。”
“甚至进去之后,能不能按原计划回来,也不知道。”
夏启顿了一下。
“燧星小队的这些人,从第一次穿越到现在,没有休息过一天。”
“凌枭,从第一次进去就留在了1937年,一个人撑了好几天。”
他说到凌枭时,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沉默男人站在山谷入口的样子。
“龙战峰和王闯刚从重伤里恢复,差点命都没了。”
他想起龙战峰被压断腿,却还在问里面的人怎么样。
想起王闯被尖石贯穿,疼得满头冷汗,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张一莽、韩烽、孙镇、肖扬、叶轻舟,每个人都经历了多次高强度战斗。”
“还有牛涛。”
夏启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牛队每次都挡在我前面。”
从第一次进入1937开始,牛涛就一直站在他前面。
枪口前面、爆炸前面、未知前面。
好像那就是理所当然。
可世界上从来没有理所当然的牺牲。
“他们进来之前,签了保密协议,写了遗书。”
“家里人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甚至不知道他们还活不活着。”
夏启只是在陈述事实。
秦老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听着。
夏启继续道:“他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只要您一声令下,他们肯定会进新世界。”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病毒,是怪物,是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文明,他们也会进去。”
“我知道他们不会退。”
“但正因为他们不会退,我才觉得,我们不能把他们当成没有牵挂的人。”
夏启抬起头,看着秦老。
“他们可以无名。”
“但不能没有归处。”
秦老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夏启没停。
“新世界是未知的。”
“进去之前,我想让他们回家一趟。”
“跟家里人吃顿饭,说几句话。”
“看看父母。”
“抱抱孩子。”
“陪妻子走一段路。”
“哪怕什么都不能说,只是坐在家里吃一碗热饭,也好。”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
“让他们做好后续的安排。”
“也放下心里的牵挂。”
“这样进入新世界的时候,他们能全力以赴,没有后顾之忧。”
夏启说完了。
闭上嘴。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久。
秦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封信上。
那是赵正阳托夏启带回来的家书。
很薄。
许久之后。
秦老伸手,把那封信拿了起来。
他没有拆开。
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信封边缘。
那动作很慢。
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些东西。
战场上的火。
泥地里的血。
临行前没能说出口的话。
还有再也送不到的家书。
夏启没有打扰。
他只是坐在那里。
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
秦老把信封放回抽屉里。
“你知道三天假意味着什么吗?”
夏启抬头。
“知道。”
“说。”
夏启沉声道:“意味着保密压力会增加。”
“参与行动人员需要进行身份掩护、行踪管控、通讯监测。”
“家属接触过程可能存在泄密风险。”
“队员心理状态也可能出现波动。”
“有人见了家人,可能更坚定。”
“也有人可能会更难受。”
“甚至,在进入新世界前,这三天会让他们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回不来。”
秦老看着他。
“那你还要申请?”
夏启没有躲开秦老的目光。
“要。”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权利在踏进未知之前,见一眼自己守护的人。”
夏启的声音不高。
但很稳。
“如果我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我们和把人当消耗品的旧军阀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出口后,夏启自己都怔了一下。
有些重。
但他说出来了。
秦老却没有生气。
老人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秦老慢慢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刚才更甚。
“你长大了。”
夏启愣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秦老没有给他接的机会。
“赵政委和廖参谋在信里都提到你了。”
秦老拍了拍桌角那个文件袋。
“两个人的说法差不多。”
“赵正阳写的是‘夏启同志在前线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决断力和全局意识,已具备独立指挥作战行动的能力。’”
“廖勇写的是‘建议组织对夏启同志的权限做进一步评估与扩展。’”
秦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两个人还在汇报里都用过同一个词。”
“独当一面。”
夏启的耳根有点热。
他下意识地挠了一下后脑勺。
“我还差得远…”
“差不差,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秦老打断了他。
“是跟着你的那些兵说了算,是跟你搭档的政委和参谋说了算。”
夏启没有再谦虚,他闭上了嘴。
秦老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这个年轻人。
二十三岁。
成长速度快得惊人。
秦老想起第一次见到夏启的时候。
那是一个眼睛红的、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在审讯室里哭得稀里哗啦。
从怀里掏出一面血染的旗帜。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被命运砸中的普通人。
可现在呢?
坐在这里,条理清晰地汇报战况,为队伍争取休整时间。
秦老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坐姿笔直,表情沉稳,说话有条有理。
提建议有理有据。
赵正阳说的没错。
这小子,能独当一面了。
“探亲假的事…”
秦老开口。
夏启立刻坐直了。
“批了。”
夏启松了口气。
“谢谢秦老。”
秦老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顿了一下。
“你也一样。”
“啊?”
夏启没反应过来。
“你也三天假。”
秦老说。
“去陪你爸妈。”
夏启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用。
想说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想说新世界的事需要开会研究。
但话到了嘴边,被秦老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这是命令。”
秦老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明白。”
夏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