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都说完了,夏启本该起身告辞。
可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秦老桌面上,那封赵正阳的信,还在那里。
那个画面牵出了另一段记忆。
赵正阳说的那些话。
“不要说是我建议的。”
“就说是你自己想到的。”
夏启明白赵正阳的用意。
如果这个建议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在兵王们心里,意义不同。
这是收拢人心的手段,是一个合格的统帅该做的事。
赵正阳在帮他,用最不着痕迹的方式。
可夏启坐在这里,面对秦老。
他忽然觉得...
不对。
不是说赵正阳的做法不对。
赵政委的每一步,都是老政工最有效的经验,没有一丝私心。
而是他自己,做不到。
他做不到在秦老面前揽这个功。
秦老信任他,从一开始就信任他。
给他最好的保护。
给他最大的权限。
给他最高的尊重。
他不能在这个人面前撒谎。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善意的、对自己有利的谎言。
他做不到。
话到嘴边,夏启犹豫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秦老察觉到了。
这个老人的观察力太强了。
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
“怎么?”
秦老问。
“还有话没说完?”
夏启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是赵正阳温和的嗓音:“不要说是我建议的。”
另一个是他自己的声音:我不想骗秦老。
夏启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辜负赵正阳苦心的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秦老觉得他不成熟的决定。
一个合格的统帅,应该能踩住这种台阶,把它变成自己的筹码。
但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
至少在秦老面前,他不想是。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其实…”
“这个探亲假的建议,是赵政委告诉我的。”
他还是说出来了。
“让...让我别提他,就说是我自己想的。”
夏启的耳根发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有点烫。
因为…他刚把别人精心设计的善意,当着第三个人的面拆开了。
说完之后,他没有抬头。
他不确定秦老会是什么反应。
赵政委那番苦心,被他一句话全拆了。
会不会让秦老觉得赵正阳在搞小动作?
在背后教夏启“做人”,绕过组织搞人情那一套?
会不会让秦老觉得自己不成熟,连这点事都藏不住?
一个统帅,连别人给的台阶都不会踩,那还当什么统帅?
还是说…会连累赵政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夏启的心一沉。
赵政委一个人留在1937年。
带着廖参谋,带着王铮,扛着整个大后方。
如果因为自己这句话,让秦老对赵正阳产生了哪怕一丁点的误解...
夏启抿了下嘴,他准备开口补救。
“秦老,赵政委他不是...”
“哈哈哈。”
秦老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夏启顿时懵了,他抬起头。
秦老仰靠在椅背上。
秦老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虚虚摆了摆。
那种笑法,夏启很少见到。
那种笑法里,有一种很远的东西。
更像是…想起了某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这个赵正阳啊…”
秦老摇了摇头。
声音里有笑意,有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无奈。
“一辈子都是这样。”
秦老说。
“自己做了好事,非要把功劳塞给别人。”
“当年在部队里就这样。”
秦老回忆着。
“有一年…”
“他为了保一个年轻班长的前程,把自己立功的报告压了两个月没交。”
“后来被我发现了,问他为什么。”
“他说:这个班长比我更需要这个。”
秦老摇了摇头。
“那年他自己也才二十六,也是小伙子。”
笑意还挂在嘴角。
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欣赏。
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岁月浸透了的了然。
了然一个人的骨头里刻着什么,一辈子都不会变。
“现在到了1937年。”
“还是这样。”
秦老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夏启脸上。
“你做得对。”
“在我面前,不需要藏。”
夏启的肩膀,悄松了下来。
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散了些。
秦老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
“而且...”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赵正阳让你这么做,是对的。”
夏启微一怔。
“你把实话告诉我,也是对的。”
夏启疑惑的看着秦老。
赵政委让他揽功,他没揽,反而当面拆穿了。
这怎么能“都对”?
秦老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眼里带着一丝笑意道。
“两件事不矛盾。”
“在这些兵面前,你得是那个记住他们的人。”
“在我面前,你得是那个说真话的人。”
“两个位置,都不能丢。”
夏启陷入了思考。
他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赵政委在教他:
怎么让那些拿命跟他走的人,死心塌地。
秦老在教他:
怎么在拥有了那些人的信任之后,不迷失自己。
一个是手段。
一个是底线。
缺了前者,没人愿意跟你。
缺了后者,跟你的人早晚会散。
赵政委在教他“收人心”。
秦老在教他“守本心”。
这两课,看似矛盾,实则是一体两面。
秦老收了笑,看着夏启。
“行了,赵政委给你说的那些话,我当不知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
他不会因此对赵正阳有任何看法。
也不会在任何场合提起。
赵正阳递出去的那份善意,在秦老这里,是被保护的。
夏启点了一下头。
他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没有连累赵政委。
秦老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这一句出口的时候,语气比之前都随意。
像是顺嘴一提。
”以后队伍里的探亲假审批,你全权处理。“
夏启愣了一瞬。
秦老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夏启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
探亲假审批权。
听起来是一件小事。
可这意味着——
以后燧星行动组的兵,什么时候能回家,什么时候不能回家,由夏启说了算。
谁能走,谁不能走,由他说了算。
这不是”管假条“。
这是管人心。
是管那些兵最柔软的地方。
是管他们放不下的牵挂。
秦老在把一把钥匙交给他。
不是金库的钥匙。
是人心的钥匙。
秦老没关还在发愣的夏启,他下了逐客令。
”去吧。“
”先去看你爸妈。“
”三天之后,新世界的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