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会儿,沈素琴和高囿圆娘俩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说着悄悄话。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开得老大,电视里的小品正演到热闹处,笑声一阵一阵的。
苏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他寻思着是不是该找个借口溜了,毕竟第一次上门,待太晚了也不好。
刚准备站起来,高建国擦了擦手,从阳台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他那套宝贝紫砂茶具。
“小苏,别看电视了,那玩意儿一年比一年没意思。”高建国指了指阳台,“过来,陪我喝杯茶。”
得,跑不掉了。
这是要进入最终审查环节了。
他硬着头皮站起来,跟着高建国走到了阳台。
这是一个封起来的阳台,摆着几盆绿植,还有一张小小的茶桌和两把藤椅。
高建国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晚上的冷风一吹,苏洛脑子清醒了不少。
“叔叔,我来吧。”苏洛看高建国要烧水,赶紧上前想表现一下。
“不用,你坐。”高建国摆摆手,动作麻利的烧水、烫杯、洗茶,一看就是老茶客了。
苏洛只能老老实实的坐下,看着高建国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心里直打鼓。
这架势,比刚才在饭桌上还严肃。
他这是要干嘛?
不会是要跟我聊人生、聊理想、聊未来规划吧?
完了完了,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当个包租公,这能说吗?说了会不会被他当场赶出去?
苏洛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面上却还得装的挺像回事,眼睛紧紧盯着高建国手里的茶叶,假装对其非常感兴趣。
高建国将第一泡的茶水倒掉,然后才重新给苏洛面前的小茶杯里添上茶水,茶香随即飘了过来。
“尝尝,我一个老战友从武夷山那边寄过来的,正宗的大红袍,”高建国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小口。
苏洛学着高建国的样子,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确实是好茶,就是有点烫嘴。
他心里琢磨着,开场白之后,应该就要进入正题了吧?不知道是会谈房价还是聊股票?
不对,高建国是搞航天领域研究的,估摸着对这些内容不会感兴趣。
“你买的那几套院子,都办好手续了?”高建国开口问道。
苏洛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办好了,叔叔。房本都在柜子里锁着呢,”苏洛回答道。
“嗯,”高建国点了点头,之后就又没有声音了。
苏洛的心里更加没底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夸我呢还是在考察我?他不会是想看房本吧?我今天没带啊。
“年轻人,有点自己的产业,挺好,”高建国又说了一句,然后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苏洛心想这天快聊不下去了。
他心里想着不能总是这样干坐着等待,得主动说些什么才行。
“叔叔,我听圆圆说,您是研究火箭发动机的?那是不是特别厉害?就是电视上演的那种,一点火,嗖一下就上天了,”苏洛赶紧找了个话题。
高建国看了他一眼,脸上有些哭笑不得。
“差不多吧,但没你说的那么简单,”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看样子是被苏洛这外行的话语给逗乐了,“这里面所涉及到的技术,和你拍电影时吊威亚的技术可不是同一个级别的。”
“那是那是,”苏洛赶紧点头,“我们那就是小打小闹,在您这儿,那就是幼儿园水平。”
高建国没接他这话,反而说道:“不过,你今天跟我聊那个威亚的力矩平衡,倒是还有点意思。说明你干活的时候,不光是混日子,还动了脑子。”
嘿,这是夸我呢?
“我们这行,其实也挺讲究的,叔叔,”苏洛顺着话头说道,“就跟您造火箭一样,每个零件都得严丝合缝。”
“我们拍戏,每个部门、每个环节也都得配合好。导演、摄影、灯光、道具、演员,少了一个都不行。”
“看着是艺术,其实里子都是技术活儿。”
高建国听着苏洛的话,没多说什么,只是手里的茶杯在慢慢的转动着。
阳台上又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
苏洛感觉脑细胞都快不够用了。
和这位未来的老丈人聊天,比跟好莱坞导演讨论剧本还要累人。
“我听圆圆说,你父母走得早?”高建国又开口了,这次他的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苏洛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叔叔。好多年了。”
“一个人长大的?”
“嗯,街坊邻居帮衬着,剧组里的大哥大姐也照顾着,就这么过来了。”苏洛说的很平静。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
高建国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他端起茶壶,又给苏洛的杯子里添满了茶水。
“我们家,家庭成分比较简单。”高建国缓缓说道,“我跟她妈,都是搞科研的,一辈子待在研究所里,没接触过什么复杂的社会关系。圆圆这孩子,从小也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心思单纯。”
话题,终于要到核心了。
“虽说圆圆也是做这一行的,但她被我们护得太好,心思简单。你们这个圈子,尤其是男演员,面临的诱惑和风雨不一样。”
高建国看着苏洛,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我不是对你有偏见,我就是担心圆圆,以后会不会受委屈?”
终于来了。
这一关,是今天必须要过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
他没有急着表决心,也没有说什么山盟海誓。
他只是很认真的看着高建国,开口说道:“叔叔,您说的那些事,我们这行确实有。别说我们这行,哪个行业都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您担心圆圆,我比您更担心。因为她以后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我这人,您也看到了,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运气好点,挣了点钱。”
“但我这人懒,怕麻烦。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在我看来,都属于顶麻烦的那一类,费时间,费精力,还费钱,一不小心还容易上报纸头条,影响我回家睡觉。”
“所以,我躲都来不及,绝对不会主动去沾。”
“至于说受委屈……”苏洛笑了笑,“您放心,我们家的钱,现在都归圆圆管。她是我老板,我是给她打工的。”
“我哪敢让她受委屈啊?她要是不高兴了,断我一个月可乐,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这番话,半真半假,半开玩笑半认真。
但高建国听进去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的羊绒衫,说话的语气懒洋洋的,没什么豪言壮语,但眼神干净,思路清晰。
他说的都是大白话,但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通透和实在。
他没有去描绘什么宏伟的蓝图,只是把最现实的生活摆在了你面前:我怕麻烦,我懒,钱归老婆管。
这比任何“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的誓言,都来得更让一个父亲安心。
高建国沉默了很久。
阳台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五颜六色的光芒映在玻璃窗上,一闪一闪的。
“你小子……”高建国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比我想象的,要踏实。”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对着苏洛举了举。
“以后,对圆圆好点。”
苏洛知道,自己这是彻底过关了。
他连忙端起茶杯,双手捧着,跟高建国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叔叔,您放心。”
喝完这杯茶,苏洛感觉整个人都飘了。
不是因为茶好,是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看着高建国又开始专心致志的摆弄他的茶具,觉得这位航天专家,好像也没那么难打交道。
就在这时,高囿圆推开阳台的门,探进头来。
“聊完了吗?”她笑嘻嘻地问道,“爸,你没有把人家吓到吧。”
“去去去,别胡说八道,”高建国瞪了她一眼,“我和你小苏同志,是在进行严肃的艺术探讨。”
苏洛差一点就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艺术探讨?您把这称为艺术探讨?
这明明就是安全着陆前的最后一次轨道修正,好吗!
高囿圆看着苏洛憋笑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己父亲故作严肃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满是笑意。
这个年,总算是能够过得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