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影节宫,卢米埃尔大厅。
作为全世界电影人心中的圣殿,这里已经坐满了人。
空气里混着高级香水和雪茄味,还有一种端着架子的傲慢。
苏洛跟着顾长卫和高囿圆,被工作人员带到了剧组的座位。
位置还不错,挺靠前的。
他一坐下,就感觉浑身不得劲。
这椅子软是软,但后背直挺挺的,靠着不舒服。
周围的人个个西装革履,坐得笔直,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假装看手机,总之都端着一股劲儿。
“老板娘,这得坐多久啊?”苏洛压低声音,凑到高囿圆耳边问。
“电影一个半小时,放映前还有嘉宾致辞,估计得两个小时。”高囿圆小声回答,顺手掐了一下他的大腿,示意他坐直点。
苏洛心里哀嚎一声。
两个小时,还不如让他在酒店床上睡大觉呢。
他百无聊赖的四下打量。
前排坐着不少金发碧眼的老头,一个个神情严肃,看着就不好惹。
高囿圆小声告诉他,那是这届电影节的评委,为首那个戴眼镜的,就是评委会主席,法国国宝级导演让-皮埃尔。
苏洛心想,这老头看着比我们家胡同口下棋的秦大爷还严肃。
他偷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信号,能不能玩两把贪吃蛇,结果刚掏出来,就被高囿圆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干嘛呢你?这是首映礼,严肃点!”
“我就是看看时间。”苏洛悻悻的把手机塞了回去。
心里却在嘀咕:这帮老外就是事儿多,看个电影搞得跟上坟似的,要是在我们京城,这会儿瓜子花生矿泉水早该卖起来了。
国内,天涯和猫扑论坛上,关于红毯的帖子还在刷屏。
黑粉们虽然被苏洛的工装裤红毯照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攻击角度。
“红毯穿得怪有什么用?电影节终归是要看电影的。”
“就是,顾长卫拍这种灰蒙蒙的纪实片,欧洲人根本不爱看。我打赌,放映到一半得有一半人退场。”
王大炮换了个小号,在帖子里阴阳怪气的煽风点火:“哗众取宠只能得逞一时,等首映礼结束,西方媒体的差评小作文写出来,看他们怎么丢人现眼。”
戛纳的卢米埃尔大厅内,灯光暗了下来。
冗长的嘉宾致辞终于结束,巨大的银幕亮起,龙标一闪而过。
《钢的琴》全球首映,正式开始。
影厅里面一下子就变得安静起来,大银幕上,第一个镜头展现了出来。
这个镜头既不是壮丽的山河景色,也不是繁华的城市风光,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几根烟囱孤零零地矗立着。
镜头缓缓下移,是一个破败的、被大雪覆盖的钢厂废墟,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煤灰味,好像隔着银幕都能闻到。
影厅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一些习惯了好莱坞式明亮画风的影评人皱了皱眉。
这画面,太土了,太脏了。
很快,银幕上,苏洛所饰演的陈桂林登场了。
他穿着一件旧棉大衣,脸上有着没有刮干净的胡茬,头发也乱糟糟的,蹲在一个小小的煤炉子前面,一边哈着白气,一边拿着一根脏兮兮的铁签子拨弄着炉火。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任何台词,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
那是一种在经历了生活的重重捶打之后,只剩下麻木的眼神,但在那麻木的眼神深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完全死去。
评委会主席让-皮埃尔原本是靠在椅子上的,这时却坐直了身体,并且身子微微向前倾。
他看过的演员太多了,所以心里很清楚什么样的落魄是“演”出来的,什么样的“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银幕上的这个年轻东方演员,他就是陈桂林,一个被时代抛弃在废墟里的失败者。
接下来的剧情,让那些原本想来挑刺的评委和影评人感到有些吃惊。
陈桂林为了争夺女儿的抚养权,决定自己动手制造一架钢琴。
他召集了一帮同样没有什么出路的工友,就在那个四处漏风的破旧车间里,开始了这个听起来有些荒唐的“造琴计划”。
大银幕上,苏洛熟练地操作着电焊机,火花溅出来,照亮了他那张被熏黑的脸。
他抡起大锤砸向钢板,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和工友们围着用油桶改造的火炉,用搪瓷碗喝着最差劲的白酒,啃着干馒头,但脸上的笑容却比谁都要大声。
这些镜头,构图并不精美,灯光也不讲究,有着一种纪录片式的粗糙感。
这种真实,硬生生地闯进了每一个观众的心里,苏洛完全不像是在扮演一个工人的角色,他就是那个在钢厂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熟悉每一个螺丝、每一台机器的老钳工。
他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油泥,都是真实存在的。
影厅里,坐在让-皮埃尔旁边的一位意大利女评委,忍不住低声对他说道:“让,你看到了吗?他的手,那是一双真正干过活的手,”
让-皮埃尔没有出声,只是推了推眼镜,眼睛依旧盯着银幕。
他想起了苏洛在红毯上穿的那条工装裤,原来,那不是什么先锋行为艺术。
那条裤子,就是从这个角色身上扒下来的。
影厅里面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所有的人都被银幕上那个有点荒诞的故事以及那群小人物给吸引住了。
他们看着陈桂林一次次地遭遇挫折,一次次地被生活弄得很难堪,却又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用一种非常执拗的劲头,继续做着他那个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事。
高囿圆在黑暗之中,握住了苏洛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湿润,这既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骄傲。
她知道苏洛在东北的那两个月,吃了多少的苦头。
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住在漏风的招待所,每天和工人们一起吃大锅菜,手上被钢板烫出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现在,这一切的付出,都将在这块全世界最顶级的银幕上,得到回报。
苏洛感觉到她的紧张,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别紧张,老板娘。你看,这帮老外看得还挺认真的。”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电影院的空调开得真足,看得我都有点困了。
也不知道等会儿结束了,能不能找到地方吃夜宵。
戛纳这地方,连个烤串摊都没有,真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