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放映进入了最后的部分。
东北冬天的晚上,废弃的炼钢车间里很冷。
陈桂林终于用废铜烂铁,拼凑出了一架钢琴的架子。
这琴没有琴弦,没有音锤,只有一个笨重粗糙的外壳,琴键是用钢管和木块拼的。
女儿的生日到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大银幕上,苏洛演的陈桂林坐那架铁钢琴跟前。
他没马上弹,先搓了搓冻红的手,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
这个细节,剧本里没有。
是苏洛在东北零下二十多度的夜里,一个真实的生理反应。
顾长卫当时在监视器后看到这一幕,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这个细节,比什么台词都有用,冷、窘迫,又带着点期待,全在里面了。
影厅里,评委会主席让-皮埃尔的身体又往前倾了倾。
他看出来了,这动作是本能,不是演的。
这个演员,和角色成了一个人。
银幕上,陈桂林把手指放在了无声的琴键上。
他闭上眼,表情很专注,然后开始弹奏。
没有声音。
整个影厅,只有放映机的转动声和观众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男人笨拙的在无声的键盘上敲着。
苏洛的表演没有呐喊,也没痛哭流涕。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个有点荒诞的笑。
但他的眼神里藏了太多东西。有废墟的冷,有生活的挣扎,有工友的热乎气,还有一个爹对女儿的爱。
这些复杂的情感,都跟着他手指的起落和他眼角的抽动表现了出来。
旁边演女儿的小演员,本来是按导演要求做出感动的样子。
但她看着苏洛的侧脸,看着他沉浸的样子,小眼睛里真的流出了眼泪。
她被带进去了。
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法国女影评人,从手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眼角。
她旁边的几个同行,也都红了眼眶。
高囿圆在黑暗中,心跳得厉害。
她紧紧的握着苏洛的手,指甲都快嵌进了他的肉里。
而苏洛,心里却在淡定的吐槽:这镜头可真长啊,当时拍的时候,手都快冻僵了,顾长卫这老小子就是不喊卡,非得等我鼻涕快流下来了才算完。
终于,银幕上,陈桂林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女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他那张布满煤灰却闪着泪光的脸上。
银幕,黑了下去。
片尾字幕升起。
整个卢米埃尔大厅,安静了三秒钟。
坐在前排的评委会主席让-皮埃尔,摘下了他的金丝眼镜,用指节用力的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眶。
他身边的意大利女评委,早已用手帕捂住了嘴,肩膀在黑暗中一抽一抽的。
“啪。”
一声掌声,在安静的大厅里突兀的响起。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站了起来。
紧接着,“哗啦”一下,整个大厅里,上千名观众全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掌声一下子淹没了整个影厅!
顾长卫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猛的站起来,激动的转身,一把紧紧抱住了还坐在椅子上的苏洛。
“小苏!成了!我们成了!”
他声音发抖,带着哭腔,用力的拍着苏洛的后背。
高囿圆也站了起来,眼眶里闪着泪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握住了苏洛那只还有些冰凉的手。
苏洛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有点懵。
他其实刚从那种又冷又饿的角色情绪里抽离出来,脑子里想的是等会儿去哪里能搞点热乎的东西吃,结果就被这山呼海啸的掌声给拍懵了。
“顾导,顾导,您先松开,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苏洛被顾长卫勒得直翻白眼。
王晓帅在一旁激动得像个猴子,一边鼓掌一边用中文大喊:“牛逼!苏洛!你太牛逼了!”
掌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让-皮埃尔站在前排,一边用力鼓掌,一边看着那个被导演和制片人簇拥着、脸上还带着点茫然的年轻东方演员。
他想起了苏洛在红毯上穿的那条工装裤,想起了他那双在镜头特写下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想起了他在无声琴键上弹奏时,那滴顺着煤灰滑落的、真实的生理性眼泪。
这一刻,让-皮埃尔很确定,那不是演出来的。
那个年轻人,在东北的冷风里,真的变成了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工人。
掌声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灯光重新亮了起来,一群记者扛着摄像机冲向了前排,将话筒和镜头对准了顾长卫和苏洛。
与此同时,在国内。
京城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天涯社区的娱乐八卦版块,有几个关于戛纳的帖子里,黑粉和水军们还在进行着狂欢。
“哈哈,我就说吧,顾长卫那部片子又土又脏,肯定没有人看。”
“前方线报,首映礼现场的气氛很沉闷,估计放到一半就有人退场了。”
笔名为“王大炮”的资深影评人,换上了自己的小号,正得意洋洋地在帖子里敲着键盘,享受着这种感觉。
“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穿着工装裤走红毯来博取眼球有什么用?电影是艺术,不是马戏,等着吧,等天亮了,西方媒体的差评小作文一出来,看苏洛的脸往哪里搁。”
他刚打完这行字,准备点击发送,一个在戛纳现场的同行记者,给他发来了一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就只有一句话。
“《钢的琴》首映结束,全场起立鼓掌,十分钟。”
王大炮看着这条短信,愣住了有三秒钟。
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在开玩笑,或者是发错了人。
但紧接着,他的手机就震个不停,各大门户网站的编辑、相熟的记者,电话和短信一个接一个地飞来。
“老王!出大事了!《钢的琴》在戛纳火了。”
“我靠!十分钟!卢米埃尔厅十分钟的起立鼓掌!这待遇是给大师的。”
“你那篇黑稿还发不发?赶紧撤了!要出人命了。”
王大炮的脸色,从得意洋洋,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的手有点抖地刷新了一下天涯的页面。
首页最顶上,一个用血红色标题标注的帖子飘红了,【爆!!!《钢的琴》戛纳首映征服全场!十分钟掌声致敬华语电影!】
帖子下面,无数刚刚得到消息的网友正在疯狂地盖楼。
“卧槽!真的假的?十分钟?这是什么概念啊。”
“楼上的,这是顶级大师才有的待遇!苏洛太厉害了!顾长卫太厉害了。”
“哈哈哈哈,前排围观王大炮!说好的丢人现眼?脸疼不疼啊。”
“@王大炮,出来走两步!你的键盘准备好了吗。”
王大炮看着屏幕上那些嘲讽的文字,只感觉一阵头晕眼花。
他想反驳,想说这都是假的,是公关稿。
可是戛纳卢米埃尔厅的掌声,是做不了假的。
他输了。
“砰。”
他气急败坏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手边的茶杯被震得翻倒了,滚烫的茶水全都泼洒在了他的机械键盘上。
只听到“滋”一声,键盘冒出了一股青烟,几个键帽直接弹飞了出去,中间裂开了一道难看的缝隙。
王大炮呆呆地看着冒烟的键盘,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好像也跟着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