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什刹海后海北沿，“咸鱼工作室”总部的玻璃会议室里。
气氛有点压抑。
唐人影视派来的发行总监，是个叫刘峰的三十多岁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眉头却紧紧锁着。
他带着两个下属，面前摆着一堆关于《武林外传》的资料和成片录像带，坐立不安。
宁财神和尚敬导演经过昨晚苏洛的“心理按摩”，状态好了不少。
可一想到今天要再去面对那些电视台的买片主任，心里还是忍不住打鼓。
只有苏洛，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大裤衩、人字拖，捧着个旧保温杯，悠哉悠哉的坐在角落的沙发里。
那姿态，跟去公园遛弯似的。
高囿圆则一身职业装，坐在主位上，翻看着刘峰带来的发行报告，时不时皱一下眉。
“苏总，蔡总那边已经把京城卫视的王主任约好了，十点半，在他们台里的会议室。”
刘峰擦了擦额头的汗，望向苏洛。
“您看，咱们这边……需要准备点什么特别的说辞吗？前些日子那些主任的反应，实在是……”
“不用准备。”苏洛喝了口保温杯里的冰可乐，淡淡的说道，“说辞都是虚的，得拿他们看得懂，但又想不明白的东西，直接砸他们脸上。”
说着，他冲旁边一直候着的宣发负责人魏东扬了扬下巴。
魏东点点头，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了会议桌中央。
“这是什么？”刘峰好奇的问。
“这是咱们的武器。”苏洛笑了笑。
魏东清了清嗓子，打开文件夹，开始汇报。
“根据苏总的指示，我们宣发部门早在过去一周，针对《武林外传》之前放出的几个片花和宣传海报。'
”在天涯社区、猫扑、以及全国排名前五十的高校BBS论坛，进行了一次全面的网络舆情监控和数据分析。”
“舆情监控？数据分析？”刘峰听得一头雾水，这些词在05年，对于传统影视发行行业来说，就跟天书没两样。
魏东没理会他，继续说道：“我们统计发现，在一周之内，关于《武林外传》的讨论主帖，总计超过三万个。'
“其中，天涯社区娱乐八卦版块，相关讨论帖的单日最高点击量，达到了一百二十万次！”
“什么？一百二十万？”
刘峰“噌”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要知道，现在一份全国发行的主流娱乐报纸，一天的销量能有二三十万份，都算是爆款了。
一个网络论坛上的帖子，一天就有一百多万的点击？
“这还只是点击量。”魏东推了推眼镜，“在总计超过五十万条的回帖中，我们通过关键词抓取和分析，发现讨论热度最高的词汇包括：‘额滴神呀’、‘排山倒海’、‘太搞笑了’、‘什么时候播’、‘求资源’。”
“其中，表示‘期待’和‘想看’的正面情绪回帖，占了百分之九十二！”
“我们还抽样分析了发帖用户的IP地址和注册信息，发现用户年龄集中在18到25岁之间，百分之六十以上为在校大学生，普遍拥有较高的学历和网络使用频率。”
“这部分人群，是未来电视剧市场很有消费潜力和话语权的群体。”
魏东合上文件夹，说道：“所以，《武林外传》还没播，就已经在它的目标观众里火了，这种热度，是报纸、电视都比不了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刘峰和他的两个下属，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搞了这么多年发行，评判一部剧火不火，全靠圈内口碑和导演、演员的名气。
像这样把网上的东西，变成一组组数据拍在他们面前，还是头一回。
宁财神和尚敬也听傻了。
他们知道苏洛让他们去网吧肯定有原因，但没想到苏洛在背后已经把网络玩得这么明白了。
“苏……苏总，这……这些数据，电视台的人会信吗？”刘峰结结巴巴的问。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苏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重要的是，这些数据是真实的。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去会会那位王主任。记住，待会儿你们什么都不用说，看我眼色行事。”
……
京城卫视大楼，一间采光不怎么好的小会议室里。
购片部主任王斌，一个五十来岁、顶着个地中海发型、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个大号搪瓷缸子，慢悠悠的吹着上面漂浮的茶叶末。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苏洛一行人，那眼神，就像长辈看晚辈，还带着点瞧不起的意思。
“小苏啊，你可是咱们华语影坛最年轻的戛纳影帝，你的面子，我们台里肯定是要给的。”
王主任喝了口茶，慢悠悠的开口，腔调拿得足足的。
“但是呢，买片子不是小事，得为我们全台的收视率负责，为广大电视观众负责嘛。”
“你们那部《武林外传》，我们内部也组织专家看过了，这个……怎么说呢，风格是太……太前卫了。”
他放下茶缸，一副教训人的口气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创作不能脱离群众嘛。你搞的那些台词，什么‘内卷’、‘粉丝’的，老百姓谁听得懂啊？”
“我们做电视的，还是要讲究一个通俗易懂，寓教于乐。你这个剧，我看啊，市场风险太高了。”
尚敬导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宁财神气得拳头都攥紧了。
苏洛却笑了。
他示意魏东把那份打印好的数据报告，放在了王主任面前。
“王主任，您先别急着下结论。”苏洛说，“您先看看这个。”
王主任疑惑的拿起报告，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天涯社区？网络论坛？小苏，你拿这些网上的东西给我看，是什么意思？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能当真吗？”
“王主任，现在是2005年，不是1995年了。”苏洛身子往前凑了凑，盯着他。
“您可能不怎么上网，但现在全国有将近一亿的网民，其中大部分是年轻人。”
“他们不看报纸，甚至不怎么看电视，他们获取信息、娱乐消遣，都在网上。您口中的‘小孩子玩意儿’，恰恰是未来最大的市场。”
“一百二十万的单日点击，五十万条讨论，百分之九十二的期待率。”
苏洛一字一句的把关键数据念了出来，“王主任，这份报告说明，有一大批观众，正翘首以盼等着看这部戏。”
“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的声音，您在办公室里是听不见的。但他们的遥控器，会做出最真实的选择。”
王主任被这一连串他无法理解但又听着很厉害的数字砸得有点懵。
他看着报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曲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这……这些数据，谁知道是真是假。”王主任嘴硬道，“网络上的东西，刷一刷不就有了？不能作为我们购片的依据。”
“哦？”苏洛靠回沙发上，笑了。
“既然王主任对数据没信心，对我们这部剧的市场前景也没信心，”苏洛慢悠悠的说道，“那不如，我们换一种玩法。我们来签个对赌协议，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