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捏着那截白粉笔，停在斑驳的青砖墙前。
道具组、灯光组、摄像组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慢慢围了过来。
所有人都盯着这位年轻老板。
没人猜得透他要干什么。
张指导脸色有些挂不住，感觉自己的专业权威被一个外行的小年轻给挑衅了。
“苏老板，你这是要搞什么名堂？”他操着带着火药味的港普嚷嚷，“我入行二十年，拍过的动作戏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动作设计不是一根粉笔能解决的！”
苏洛连头都没回。
他对着青砖墙，抬手就用粉笔在粗糙的砖面上划拉起来。
“唰唰唰！”
清脆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片场里回荡，很清楚。
高囿圆安静的站在苏洛身后。
看着墙上画出来的东西，她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也翘了翘。
苏洛给她讲过，当初拍《功夫》的时候，苏洛就和港岛那帮心高气傲的武行打过交道。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片场地面上画满了力学分析图，硬生生把一帮只懂“腰马合一”的粗汉子说得哑口无言。
今天，这是要故技重施了。
这家伙又要开始他那套正儿八经的忽悠大法了。
墙面上，很快多了一个简单的直角三角形，代表地面和墙体。
斜边上，画着一个代表自行车的简陋圆圈，旁边拉出三条带箭头的直线。
一幅要素齐全的高中物理受力分析图，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了电影片场。
“都凑近点看。”苏洛敲了敲墙面，掉下些粉笔灰。
摔得灰头土脸的阿明揉着腰靠过来，宁昊和满脸狐疑的张指导也往前挪了两步，周围的场务也伸长了脖子。
“张指导，你刚才说自行车飞上墙不符合物理规律。”苏洛点了点墙面，“那我今天给你免费补补课，不收学费。”
张指导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想反驳，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苏洛的粉笔头点在向下的箭头上。
“这个是重力，负责把阿明和他的车往地上拽，让他摔个狗吃屎。”
这话粗理不粗，张指导下意识的点点头。
“这个是支持力。”苏洛粉笔一转，指向墙外，“车子贴上墙，墙面就会给车轮一个向外的顶力，把它撑住。”
“最后这个，是轮胎和青砖之间的摩擦力，也就是抓地力，负责不让车子往下滑。”
苏洛用三个大白话就把这事说明白了。
周围几个高中没毕业的场务听得连连点头，这回听懂了。
苏洛继续说道：“阿明冲过去的速度必须够快，保底时速二十公里。”
他在代表自行车的圆圈旁画了个速度箭头。
“同时，车身向左倾斜，和墙面形成一个十五度夹角。”
他在图上标出一个“15°”。
“只要速度够快，车身压到这个角度，这三个力就能在墙上达成平衡。说白了，就是用速度把重力甩开，用抓地力锁死轨迹。”
苏洛转身，将剩下的一小截粉笔头准准的丢进道具小哥的怀里。
他拍掉手上的粉笔灰，看着一脸懵圈的张指导，说道：“结论：只要速度够快，角度找准，牛顿第二定律就能让阿明在墙上滑下去。科学，懂吗？”
片场只剩下风声。
平时讲究镜头美学、艺术氛围的剧组，硬生生被一堂大白话物理课砸懵了。
张指导张着嘴，嗓子里卡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练了一辈子腰马合一、气沉丹田，哪听过什么支持力、抓地力平衡。这玩意儿比他师父传下来的铁砂掌秘籍还玄乎。
等等。
张指导盯着墙上的粉笔图，突然想起前阵子港岛武行兄弟们喝酒时传的八卦。
说是星爷拍《功夫》的时候，剧组出了个内地奇人，在片场用几张力学受力图把老武行都给说服了，最后拍出来的效果惊艳了整个港岛武行。
当时大家还当笑话听，觉得是那人在吹牛逼。
现在看着墙上的粉笔字，张指导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原来那个传闻里的“神仙”，就是眼前这位年轻的苏老板？
阿明根本不懂那些物理名词，但他紧紧盯着墙上那个倾斜的圆圈，脑子里一下就有了个画面。
“老板，你的意思是……”阿明试探着比划了一下压低身体的动作，“我冲过去的时候，不能直着冲，得使劲往墙那边倒，就跟我过弯道的时候压车一样？”
“聪明。”苏洛打了个响指，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你前几次失败，就是因为怕撞墙，身子绷得太直，总想着往外躲。你别把它当成一面墙，你就当它是个巨大的环形赛道！压弯总会吧？”
阿明猛地点头，眼睛亮了：“会啊！送外卖抢十字路口黄灯的时候，我天天压弯！不压弯就得被小轿车别倒！”
“问题解决了。”苏洛拍了拍阿明的肩膀，“理论上可行，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技术障碍。”
苏洛看见阿明紧张的手都抖了，这小子对镜头还是有恐惧感。
“宁昊子！”苏洛喊人。
宁昊颠颠的跑过来，看苏洛的眼神都变了，跟看神仙似的。
“去，把剧组给演唱会备用的那个大号监听音箱搬过来，搁巷子口。”
“搬音箱？”宁昊懵了，“苏哥，这场戏要同期录音的，放音箱后期没法用啊。”
“这种特技镜头肯定要配乐重做，你没听见阿明刚才摔倒的时候叫得跟杀猪一样吗？你留着那声音做同期声？”苏洛摆了摆手，“别废话，赶紧去。”
两个身强力壮的场务很快扛着半人高的重低音音箱就位。
黑洞洞的喇叭网罩正对着长长的青石板台阶。
苏洛掏出自己的诺基亚手机，插上音频线。
“阿明，推车上去，准备。”
阿明赶紧攥住车把手。
苏洛指了指脚下的大黑箱子：“平时跑外卖，车上是不是绑了个小喇叭放DJ提神？”
阿明憨厚的挠了挠头：“对，老板。听那种动次打次的曲子，我蹬车特别带劲，感觉风都追不上我。”
“对味了。”苏洛指着台阶底下那几台闪着红灯的摄像机，压低了声音。
“等会儿音乐一响，你把那几台机器当成空气，当成路边催你单子的餐馆老板，别管它。”
“你就听鼓点，鼓点砸下来，你就往下冲！”
苏洛盯着阿明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到了墙根底下，直接压弯上墙。就当你是全鹭岛抢了单王的外卖小哥，今天这单，绝不能超时！”
阿明咽了口唾沫，重重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张指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得知对方就是《功夫》剧组那个传说中的人物后，他再也不敢把苏洛当成胡闹的门外汉了。
苏洛面无表情，大拇指重重按下手机的播放键。
音量旋钮直接被他推到了顶。
下一秒。
节奏狂暴的DJ版神曲，灌满了整个影视基地。
“辣妹子辣！辣妹子辣！辣妹子从小不怕辣！嗷呜！”
“咚！咚！咚！”
炸裂的重低音疯狂锤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连地上的碎石子都在微微颤动。
阿明听着这首陪了他无数个日夜的送餐战歌，眼睛就红了。
他想起了中午十二点那些催命一样的派送订单。
想起了在车流里钻来钻去抢出的一分一秒。
什么剧组，什么摄像机，都被这狂躁的鼓点干碎了。
阿明弓着背，全身都绷紧了。
双手紧紧钳住自行车握把。
他本来紧绷的肌肉，随着音乐节奏反而放松下来，眼神却盯住了青石板尽头那面砖墙。
“开机！”
宁昊顶着震耳欲聋的“辣妹子”，扯着嗓子喊。
阿明右脚一蹬。
自行车窜了出去，顺着三十多级青石板台阶，狂飙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