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阿明耳边刮过。
他现在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面越来越近的青砖墙。
辣妹子的重低音鼓点一下一下砸在心口上,阿明两条腿蹬得像风火轮,自行车的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二十迈的速度在平地上不算什么,但在这种往下斜的青石板台阶上,速度快得吓人。
剧组的摄像师扛着机器,紧张的盯着取景框,生怕错过一个画面。
张指导站在一旁,手指用力捏着裤缝。他干了二十年武行,从没见过这么野的拍法。
没威亚,没保护垫,就靠一辆破自行车和一首吵死人的DJ舞曲?
这要是撞上去,不死也得断几根肋骨。
张指导连急救电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洛倒是一脸淡定,手里捧着旧保温杯,慢悠悠的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胖大海。
他很清楚这种外卖小哥的潜力,生活逼出来的肌肉记忆,比什么武术指导教的动作都准。
“辣妹子从小不怕辣!”
音箱里传出最后一声高亢的嘶吼。
阿明冲到了台阶最底下,离那面青砖墙只剩下不到两米。
“压!”苏洛在心里默念。
阿明一咬牙,双手紧紧握住车把手,整个身体狠狠的向左侧倒了下去。
自行车一下就斜了过去,前轮正好卡上了青砖墙的边。
唰!
橡胶轮胎和粗糙的青砖墙面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阿明连人带车没有摔,也没有撞墙,自行车就这么贴着斜着的墙面滑了出去。
他整个人几乎和地面平行,车子在墙上划出了一道弧线。
一米、两米、三米!
阿明在墙上足足滑行了三米多远,躲开了地上那堆乱糟糟的电缆线。
“起!”
墙面到了头,阿明腰上一使劲,车把向外一拐。
自行车脱离墙面,在半空中转了半圈,后轮重重的砸在地上。
吱!
阿明捏死刹车,后轮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印,带起一片尘土。
一个漂亮的甩尾,自行车稳稳的停在了巷子口。
他一只脚撑在地上,胸口剧烈的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整个片场安静的吓人。
只有那台大音箱还在尽职的放着“嗷呜”的尾音。
两秒钟后。
“卧槽!”录音师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摘下耳机,爆了句粗口。
紧接着,灯光师、场务、摄像助理,所有人都炸了锅。掌声和欢呼声一下就响了起来。
“太牛了!这踏马也行?”
“我刚才连眼睛都没敢眨,这小子飞起来了!”
黄博在一旁看得直拍大腿,兴奋的跑过去一把搂住阿明的脖子:“兄弟,你这车技绝了!刚才那一下简直帅炸了!”
阿明被大家夸的满脸通红,憨厚的挠着头,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真做到了。
他转过头,看向监视器旁边的苏洛。
苏洛举起保温杯,遥遥的冲他敬了一下,咧嘴乐了。
张指导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得他一哆嗦,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他张着嘴,看看墙上那道清晰的轮胎印,又看看苏洛之前画的那个受力分析图。
真的成了。
没有钢丝,没有弹床,没有后期特效。
就靠物理公式和一首破歌,硬生生干成了一个连港岛顶级武行都不敢轻易试的特技动作。
他那二十年的经验,今天算是被砸了个稀碎。
张指导咽了口唾沫,老脸涨得通红,磨磨蹭蹭的走到苏洛面前。
“苏……苏老板。”他结结巴巴的开口,话里的傲慢没了,只剩下敬畏,“我服了。这动作设计,我这辈子都想不出来。您这……物理流,绝了。”
苏洛盖上保温杯,慢条斯理的说道:“张指导客气了。时代变了,光靠腰马合一是不够的,得多读书。这叫科学。”
张指导连连点头,“是是是,苏老板教训得对,回去我就买本初中物理看看。”
监视器后面,宁昊已经疯了。
他整个人恨不得钻进小屏幕里,紧紧盯着刚才拍下来的回放画面。
“倒回去!再倒回去看一遍!”
画面在屏幕上反复播放。
宁昊专门换上的超广角镜头,把这条破巷子拍得特别有冲击力。
那斑驳的红砖墙,地上坑洼的积水,还有乱七八糟的电线,在阿明骑车冲下来的时候,一下就全活了。
画面里,阳光从巷子口斜切进来,打在阿明满是汗水的脸上。
他压低身体,自行车在墙面上划过时,轮胎摩擦出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质感!太有质感了!”宁昊一拍大腿,激动的声音都劈叉了。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刚走过来的苏洛的胳膊,语无伦次的喊:“苏哥!这画面有毒!真的有毒!这才是我们要的赛车!比吊威亚拍出来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强太多了!”
宁昊激动的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原本还担心素人特技会显得廉价,但现在看回放,这种带着泥土味的真实感,就是《疯狂的赛车》要的调调。
苏洛嫌弃的把他的手扒拉开,拍了拍袖子。
“行了宁胖子,瞧你那点出息。一个镜头就激动成这样,后面的戏还拍不拍了?”
苏洛翻了个白眼,走到监视器前扫了一眼画面。
确实不错。
比他记忆里原版电影的那个镜头还要生动几分。
毕竟原版多少还是借了点辅助工具,今天这个,纯粹是物理奇迹。
黄博也凑了过来,盯着屏幕啧啧称奇。
“苏哥,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黄博指着屏幕里在墙上飞驰的阿明,一脸佩服,“我刚才在旁边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你居然能想到用物理公式来算角度,这一般人哪干得出来。”
苏洛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有这闲工夫,赶紧去背你的台词。明天还有你被本地帮派追着砍的戏,你要是跑慢了,我可不给你算工伤。”
黄博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赶紧溜到一边去琢磨剧本了。
高囿圆拿着一件外套走过来,披在苏洛肩膀上。
嘉禾屿的几日海风,还是有些凉的。
“你呀,就是嘴硬心软。”她帮他理了理衣领,压低声音说,“刚才阿明冲下去的时候,你捏保温杯的手都抖了,还装得那么淡定。”
苏洛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
“我那是怕他把我的自行车摔坏了,那车可是花了两百块大洋从二手市场淘来的。”
高囿圆也不拆穿他,只是温柔的笑了笑。
“行了,特技镜头过了,赶紧准备下一场!”宁昊拿着大喇叭开始赶进度。
剧组又运转起来。
阿明被几个场务围在中间,被盘问着刚才飞墙的感觉。
苏洛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重新躺回他的帆布折叠椅上。
他掏出兜里的诺基亚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离去洛杉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一想到要在天上飞十几个小时,还要去面对迈克尔·贝那个爆炸狂人,苏洛就觉得脑仁疼。
“这咸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把羽绒服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准备先补个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