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屿的夜,海风带着咸腥味儿,吹在人脸上凉飕飕的。
剧组在海边一家大排档,包下了靠着栏杆能看见海的五张大圆桌。
今天那场高难度的特技镜头一条就过,导演宁昊心情不错,说是苏老板买单,让大家敞开了肚皮随便吃。
桌上很快摆满了刚捞上来的海鲜,水煮活鱼、爆炒花蛤、椒盐皮皮虾、清蒸石斑……热气腾腾。
啤酒也是一箱一箱的往上搬,开瓶的“呲呲”声就没停过。
苏洛坐在主桌,手里照例捧着他那个用了好几年、边角都有些掉漆的保温杯。
高囿圆就坐在他旁边,帮他剥着一只刚出锅的梭子蟹,蟹肉堆在小碟子里。
嘉禾屿的冬天虽然算不上冷,但夜里的海风还是挺有劲的。
高囿圆早就下了命令,冰可乐是不许碰的,所以苏洛的保温杯里,装的是他刚在排档门口小卖部买的常温可乐。
“苏老板。”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洛一抬头,看见剧组从港岛请来的动作指导张师傅,端着满满一大杯扎啤,有些局促的站在桌边。
他那张老脸喝得有点发红,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心里臊得慌。
张指导把酒杯端得很低,杯沿都快碰到桌面了,姿态放的那叫一个谦卑。
“白天的事,是我老张有眼不识泰山,眼拙了。”
张指导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港味,但语气很诚恳,“我干了二十年武行,从邵氏片场的小工做起,什么玩命的场面没见过。但今天,我算是开了眼了。这杯酒,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也不等苏洛反应,张指导一仰脖子,咕咚咕咚的就把那一大杯冰镇扎啤灌进了肚子里,一滴都没剩下。
周围几桌的剧组人员看到这一幕,都放低了说话的声音,眼神齐刷刷的往这边瞟。
大家都知道,这张指导在港岛剧组是出了名的脾气臭、资格老,平时对内地的工作人员总带着点瞧不上的意思。
今天下午,他当着众人面质疑苏洛,结果被苏洛用一根粉笔画的受力分析图给上了一课,这会儿是过来赔罪认错了。
苏洛拧开保温杯盖,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可乐,这才开口。
“张指导,你太客气了。”他声音不大,“时代变了嘛,现在拍电影也得讲究点科学。光靠以前那套腰马合一、硬桥硬马的,容易闪着腰,也不安全。”
“大家都是为了把电影拍好,没什么对错,坐下吃菜,菜都快凉了。”
张指导听完,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又敬了宁昊一杯,这才退回自己那桌。
他一坐下,他那几个武行徒弟就围了上来,小声嘀咕着什么,再看苏洛的眼神里,多了些敬畏和好奇。
宁昊正费劲的啃着一个螃蟹腿,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兴奋的对苏洛说:“苏哥,你可真牛!这老张平时在港岛剧组横惯了,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今天算是被你治得服服帖帖。”
“不过话说回来,阿明这小子,真是个宝贝啊!那飞墙的动作,我刚才又看了三遍回放,那股子生猛劲儿,绝了!”
黄博在旁边专心致志的剥着皮皮虾,闻言也插嘴道:“可不是嘛。我刚才跟他聊天,他说平时送外卖赶时间,为了抄近道,经常这么飞墙走壁的。”
“这叫什么?这就叫艺术来源于生活,高手在民间啊!”
苏洛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扭头往隔壁桌看了一眼。
那个今天的大功臣阿明,正被几个场务和灯光师围在中间,一杯接一杯的灌着酒。
他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个酒杯,嘴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会一个劲的嘿嘿傻笑。
这小子身上有股子野劲,胆子大,身体协调性好得离谱,最关键的是,他便宜。
苏洛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咸鱼工作室以后肯定还要拍动作戏,总不能每次都靠自己这个半吊子去现场画图吧?
得有个靠谱的、信得过的动作班底才行。
阿明这种野路子出身的,底子干净,对自己又服气,好好培养一下,是个人才。
想到这,他放下保温杯,从兜里摸出一份下午让律师李维加急拟好的A4纸,纸被他叠的整整齐齐。
“博子,去把阿明给我叫过来。”苏洛对黄博说。
黄博擦了擦满是油的手,应了一声,跑过去把还有点晕乎乎的阿明从酒桌上拽了过来。
阿明走到主桌前,还有点局促,两只手在沾满油渍的围裙上搓了又搓。
“苏……苏老板,您找我?”阿明问,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酒气和海鲜味。
苏洛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塑料凳:“坐。”
阿明挨着凳子边坐下,屁股只沾了凳子的三分,腰杆挺得笔直。
苏洛把那张叠好的A4纸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阿明接过来,借着大排档昏黄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标题:“咸鱼工作室……特技演员……聘用……意向书?”
他有点懵,抬头愣愣的看着苏洛,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苏洛翘起二郎腿,慢悠悠的解释道:“今天你表现不错,我跟宁导商量了一下,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光送外卖屈才了。所以,我们工作室想正式把你签下来。”
“签……签我?”阿明手都抖了一下,那份意向书差点掉进面前的炒花蛤盘子里。
“对。”苏洛点了点头,继续说,“不是让你天天来上班打卡。你平时该送外卖还送你的外卖,就当是保持训练,锻炼身体了。”
“以后工作室有电影需要特技动作,我们会提前通知你。”
“你过来帮忙,按项目给你结算酬劳。平时呢,每个月我们给你开两千块的底薪,算是留人费。”
“五险一金也给你交上,万一以后拍戏受伤了,医药费、误工费我们全包。怎么样?考虑一下。”
两千块底薪?还给交五险一金?!
阿明人都傻了,跟做梦似的,海风一吹,酒意都醒了大半。
他在嘉禾屿风里来雨里去的送外卖,一个月拼死拼活,起早贪黑,也就赚个三千多块,还没任何保障,摔了碰了都得自己认栽。
现在,只要在这张纸上签个字,每个月就有两千块旱涝保收,还不耽误自己继续干活。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苏老板……”阿明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我哪儿值这么多钱啊……我什么都不会……”
“现在不值,以后就值了。”苏洛看着他,“我这人看人还算准。你这身手,这股子劲儿,光送外卖,太屈才了。好好干,以后不止两千。”
高囿圆在旁边也温和的说:“阿明,苏洛看好你,你就放心签吧。工作室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自己人的。”
黄博也在一旁帮腔,拍着阿明的肩膀:“兄弟,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苏哥看上的人,以后就没有不火的!你看我,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宁昊也端着酒杯,拍着胸脯保证:“没错!以后我的电影,高难度的特技动作都包给你了!咱们一起搞!”
阿明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他胡乱的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脸,拿起桌上不知道谁的圆珠笔,在那份意向书的末尾,歪歪扭扭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明。
“谢谢苏老板!谢谢高总!谢谢宁导!谢谢博哥!”他签完字,站起来,对着桌上的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带着哭腔,“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干!豁出命去干!”
苏洛摆了摆手,最烦这种煽情的场面。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去,把那杯酒喝了,以后就是咱们工作室的人了。”
阿明用力的点了点头,端起自己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啤酒,一仰脖子喝光了。
看着阿明被兴奋的黄博和宁昊拉回桌上,继续被众人围着灌酒,高囿圆轻声说:“你呀,又捡了个宝回来。”
苏洛喝了口可乐,看着远处的海岸线。
导演、演员、法务,现在连特技演员都齐了。
这草台班子,挺有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