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酒店的豪华套房里。
凯文·霍尔正对着马桶吐,吐得脸色发白,胃里一阵阵抽着疼。
自从被苏洛带去喝了豆汁儿,凯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为了理解苏洛说的东方苦行僧精神,他今天早上真让助理去老磁器口带了碗豆汁儿回来。
虽然喝完都得在卫生间待一个多小时,但他真觉得每一次干呕都是在净化灵魂,向东方哲学又靠拢了一步。
刚吐完,人还有点懵,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上的Su,凯文从马桶边爬起来。
他赶紧用漱口水清了清嘴里的味儿,跑到电话旁接起。
“苏!是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电话那头苏洛的声音听着挺沉。
“凯文,我的朋友。”
凯文心里暗道,苏先生的语气不对劲啊。
平时总是懒洋洋的,就惦记着吃炸酱面,现在那声音听着怎么那么丧。
“苏,您说,我听着。”凯文站直了身子。
苏洛叹了口气。
“凯文,有个关乎我们两亿美金大项目成败的艰巨任务,现在必须交给你了。”
凯文屏住了呼吸。
艰巨任务?关乎项目成败?这肯定是苏先生对他的考验。
“苏,您请吩咐!为了《变形金刚》,为了我们共同的艺术,我愿意付出一切!”凯文说话带了点颤音。
“情况有变。”苏洛说,“我原定下周飞洛杉矶,刚收到消息,咱们在华夏取景的两个地方,京城长城和山城武隆,审批流程遇到了点麻烦。”
“麻烦?”凯文皱眉,“我留在京城的时候已经和相关部门接洽过了,他们态度很积极啊。”
“凯文,我的朋友,你还是太天真了。”苏洛接着说,“华夏的官方合作是门学问。不像好莱坞,所有事都按合同来。这里讲究的是人情,态度,诚意。”
人情,态度,诚意……
凯文把这几个词念叨了几遍,感觉里面有大学问。
“我担心要是我直接飞去洛杉矶,派拉蒙在华夏的取景计划会因为没人在这边协调黄掉。迈克尔·贝导演对长城和天坑的镜头有多期待,你比我清楚。我不能让导演的艺术追求,因为这些破事儿受影响。”
凯文听完,觉得苏先生说的太对了。华夏的办事方式和漂亮国就是不一样。他这几天虽然在跑,但总感觉摸不到门道。现在他懂了,缺的就是人情和态度。
“所以。”苏洛说,“我推迟去漂亮国的行程。我亲自南下去山城,用我个人的人脉,帮剧组搞定在武隆天坑的拍摄障碍。”
“苏!”凯文很感动,“您为了我们的电影做出了巨大的个人牺牲。您放弃了与好莱坞团队会合,独自去面对那些复杂的……”
“但这还不够。”苏洛打断了他。
“凯文,山城那边我能搞定。京城这边管得严,流程更麻烦。我需要一个能代表派拉蒙官方,拿出我们合作诚意的人,留在这儿。”
凯文听懂了。
“苏,您的意思是……”
“没错。”苏洛回答,“凯文,我需要你以派拉蒙影业首席代表的身份留在京城。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去市招商局和文化审批部门拜访。”
“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就坐在那儿喝茶,让他们看见你这张好莱坞官方代表的脸,看见派拉蒙对这个项目的重视。”
“这是无声的施压,也是东方式的博弈。他们会懂的。”
凯文一下就激动了。
无声施压,东方式博弈,不战而屈人之兵。
苏先生不光自己去南方开拓,还把北方的战略威慑任务交给了他。
“苏!我懂了!”凯文对着话筒大声说,“请您放心!我凯文·霍尔在此立誓,只要您还在南方为电影奔走,我就会像钉子一样钉在京城!我会每天去打卡,喝光他们所有的茶!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很好。”苏洛说,“凯文,记住你代表的是好莱坞的脸面,也是我们咸鱼工作室的盟友。这件事我只能托付给你。”
苏洛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在沙发上。
旁边的高囿圆笑得直不起腰。苏洛冲她比了个V的手势。
“搞定。免费的劳动力,还是个自带官方认证的洋劳力。未来半个月,就让他在京城的冷风里,替咱们好好感受下社会主义的春风吧。”
高囿圆递过去块切好的蜜瓜,摇了摇头。
“你呀,真是越来越坏了。凯文这人其实挺实在的,我都有点同情他了。”
苏洛吃完蜜瓜,摸了摸肚子。
这下心里踏实了。
他可以在嘉禾屿把《赛车》的戏盯完,顺路吃遍本地的海鲜再飞洛杉矶。
至于凯文……
苏洛琢磨着那个漂亮国精英,在京城零下十几度的天里捧着杯热茶,坐在传达室思考人生的样子。
想想还挺下饭。
解决了好莱坞那边的催命电话,苏洛在嘉禾屿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又开启了在剧组的“带薪吃瓜”模式。
清晨,海风吹过来,带着点咸味,老街的雾也散了些。
苏洛还是他那身标配:白色的卫衣,松松垮垮的卡其裤,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手里捧着他那个宝贝的旧保温杯,里面装这胖大海,晃悠悠的来到青石板老街的拍摄现场。
剧组已经开工了,人来人往的。
黄博穿着那身破旧的赛车服,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正在石板路上排练“耿浩”被追得满街跑的戏。
汗顺着他憋屈的脸往下淌,嘴里还念叨着台词。
苏洛找了棵老树,在树荫下把自己的折叠椅一撑,躺了上去。
旁边卖土笋冻的阿婆早就跟他混熟了,一见他来,立马乐呵呵的端过来两盘刚做好的土笋冻,还多加了蒜蓉和酱油。
“阿洛啊,又来啦,快尝尝阿婆今天新做的,新鲜着呢!”
苏洛坐起来,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吃,嘴里含糊不清的跟阿婆唠起了家常。
“阿婆,您这手艺是真绝,比酒店里的好吃多了。您孙女上回考试考得怎么样啊?”
“嗨,别提了,那丫头,就知道看电视,学习不用功。对了阿洛,你真是那个什么……戛纳影帝啊?电视上都播了。”
“嗨,什么影帝,混口饭吃罢了。阿婆,您这土笋冻再给我来一盘,我给钱。”
宁昊在监视器后面指挥着机位,每次喊“咔”之后,都会习惯性的回头看一眼苏洛。
只要看见苏洛在那优哉游哉的吃着土笋冻、摇着蒲扇,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咸鱼模样,宁昊心里就莫名踏实。
苏老板在,这戏就稳了。
拍到一场耿浩骑车拐弯的戏,宁昊连着拍了三条,总觉得差点意思。
他挠着那本就不富裕的头顶,跑到苏洛跟前,递上一瓶矿泉水,愁眉苦脸的问:“苏老板,你给瞅瞅,这镜头怎么感觉就是不对劲呢?不够生猛,缺了点那股子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劲儿。”
苏洛刚好吃完一盘土笋冻,正拿纸巾擦嘴。
他走过去眯着眼看了一眼监视器的回放,嚼着嘴里的冰块,随口说道:
“宁胖子,你这机位太高了,太稳了,跟拍风光片似的。黄博演的是个倒霉蛋,不是来旅游的。”
“机位再往下压,压到跟地面平行,用超广角镜头。把黄博那张憋屈的脸,和后面那堵破旧的闽南红砖墙,还有地上湿漉漉的青苔,全都挤在一个画面里。”
“这叫什么?这叫视觉上的压迫感,让观众一眼就能感觉到这个人物的局促、狼狈,和整个环境对他的不友好。这才是市井的荒诞美学,懂不?”
宁昊听得一愣一愣的,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苏洛说的画面,一拍大腿,兴奋了。
“妙啊!太妙了!苏老板,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冲回监视器旁,对着摄影师大吼:“都听到了没?听苏老板的!机位下压!给我用最广的镜头,怼着博哥的脸拍!”
摄影师也是个懂行的,听完之后赶紧调整,拍出来的第一条,宁昊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画面里,黄博那张倒霉的脸占据了近半个屏幕,背景里的老街被镜头畸变得扭曲又怪诞,一下就有了那股生猛又滑稽的劲儿。
“过了!这条完美!”宁昊兴奋的喊道。
黄博累得气喘吁吁,停下车,看着苏洛那边,嘿嘿直乐,心里那叫一个佩服。
苏老板就是苏老板,躺着吃个土笋冻,都能把戏给盘活了。
高囿圆在不远处的简易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