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
迈克尔·贝就带着他的核心团队,包括摄影指导、特效总监和一脸没睡醒的罗伯特,浩浩荡荡的杀向了八达岭长城。
为了配合这次好莱坞S级大制作的拍摄,相关部门经过协调,特意为他们开放了一段未经修缮,保留着原始风貌的野长城。
这段长城就在悬崖峭壁上,砖石斑驳,杂草丛生。
车队停在山脚下,众人下了车。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迈克尔·贝抬头看着几乎没有路的山道,又看了看那些需要人力肩扛手提的沉重摄影设备,眼睛里全是兴奋。
“这才对味!这才叫史诗感!”
他脱掉皮夹克,露出结实的臂膀,大声喊道:“那些修得跟公园步道一样的长城有什么意思?我要的就是这种饱经风霜的粗粝感!每一块砖石都在诉说历史!”
他一马当先,自己扛起一个装满了镜头的沉重箱子,就吭哧吭哧的往山上爬。
身后一群在好莱坞养尊处优的制片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而苏老师,是在高囿圆三催四请之下,才慢悠悠的从酒店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
他身上裹着他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怀里揣着一个灌满了胖大海的保温杯。
最后,苏洛坐上了剧组专门为他安排的滑竿,由两个膀大腰圆、经验丰富的当地老乡抬着,晃晃悠悠的上了山。
他坐在滑竿上,看着下面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那么兴奋的迈克尔·贝,满足的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嘶……”
这老外体力是真好,不像我,年纪轻轻就体虚。
还是坐滑竿舒服,就是有点颠屁股,下次得让高圆圆给我垫个软垫子。
等所有人和所有设备都被搬上山顶的烽火台,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迈克尔·贝站在斑驳的城墙边上,张开双臂,顶着大风。
“我的天!凯文!罗伯特!你们快看!”
“这才是真正的奇迹!这蜿蜒的巨龙,这无尽的沧桑!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他激动的在烽火台上转着圈,手舞足蹈,语无伦次。
“我找到了硅基生命与碳基文明终极碰撞的完美舞台!”
“一边是代表着人类几千年固执与坚守的古老城墙,另一边是来自外太空、代表着冰冷机械逻辑的霸天虎!”
他指着远处的群山,唾沫横飞的描述着他脑海中的画面:“当霸天虎那冰冷的钢铁巨爪,撕裂这古老的砖石,那将是怎样一种震撼人心的悲剧美学!是毁灭,也是新生!”
凯文在一旁拿着小本本,奋笔疾书,把导演的每一个字都当成神谕记录下来。
“导演,您的灵感太棒了!太深刻了!硅基与碳基的碰撞,这个概念太高级了!我感觉奥斯卡最佳视效的奖杯已经在向我们招手了!”
只有罗伯特,小心翼翼的探头往下看了看。
陡峭的悬崖和脚下松动的砖石让他有点头晕。
他关心的是,自己出发前刚签的那份高额保险里,有没有包含导演因过度兴奋失足坠落长城这一项免责条款。
他凑到迈克尔·贝身边,顶着大风,小声提醒道:“导演,这里风大,您离边上远一点,我们的保险额度可能不太够赔偿您的……”
迈克尔·贝压根没听见。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正裹着军大衣喝胖大海的苏洛的胳膊,眼神狂热。
“苏!我的朋友!我要给你加戏!”
“你听我说,我要加一场你站在这烽火台上,用一个古老的黄铜望远镜,亲眼目睹霸天虎撕开云层、降临在对面山头的戏!”
他指着远处的山峦,激动的比划着:“你的角色,沉默者,将是第一个目睹这场入侵的地球人!我不要你惊慌,不要你呼喊,更不要你像那些愚蠢的英雄一样冲上去!”
“我要你静静地看着!”
“你的眼神里要包含着对人类文明的悲悯,对即将到来的毁灭的漠然,以及一丝……一丝仿佛早已预知一切的宿命感!懂吗?这就是以静制动的最高境界!是哲学的终极体现!”
苏洛被他晃得头晕,军大衣都快被拽掉了。
加戏?
站在这喝西北风?
还用望远镜?
这得加多少钱啊?而且这鬼地方连个厕所都没有,万一我憋不住了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裹紧了自己的军大衣,语气听上去有些疲惫,但又无比诚恳,通过旁边高囿圆的翻译,对迈克尔·贝说:
“导演,你的想法很有深度。但是,我不喜欢吊威亚,这地方太高了,我恐高。”
高囿圆憋着笑,用她那清冷又优雅的嗓音,把这段话完美的翻译成了迈克尔·贝想听的版本:
“迈克尔导演,苏非常欣赏您的艺术构想。他认为,沉默者这个角色的核心在于内心的沉静与观察,任何外在的、夸张的肢体动作,比如吊威亚,都会破坏角色的神秘感和哲学深度。他希望用最纯粹的静态表演,来诠释您所说的宿命感。”
迈克尔·贝一听,激动的一拍大腿:
“没错!就是这样!苏,你太懂我了!”
“我们不用威亚!你就站在这里,抱着你的保温杯,用你的眼神演戏!你的眼神里有宇宙!”
一旁的华夏方协拍团队,看着好莱坞剧组那巨大的摇臂和各种不认识的高科技设备在古老的长城上被迅速架设起来,一个个都看傻了。
“我的乖乖,拍个电影而已,这阵仗比咱们拍春晚还大。”一个灯光师小声跟同伴嘀咕。
“你懂什么,这叫工业化流程。你看人家那导演,跟打了鸡血似的,再看咱们苏老师,裹着军大衣,揣着保温杯,那闲散的模样,活像在公园遛弯的大爷。这反差,绝了。”摄影助理一脸羡慕的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苏洛。
苏洛完全没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嘶……哈……还是胖大海带劲。”
他看着远处忙得热火朝天的剧组,心里开始盘算着中午的盒饭是什么。
希望有肉,最好是红烧肉,不然对不起我大早上爬起来吹这半天冷风。
就在这时,凯文拿着他的小本子凑了过来,一脸虔诚的躬身请教:
“苏大师,您刚才看着远处的群山,一言不发,是在进行深度的艺术构思吗?是在感受这片土地古老的脉搏吗?”
苏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非常诚实的回答:
“不是,我在想,长城这么长,古代的士兵是怎么上厕所的。”
凯文先是一愣。
紧接着,眼睛里亮光一闪,在本子上郑重的写下了一行字:
“苏大师通过对古代士兵基础生理需求的微观思考,来探究宏大历史叙事下,个体存在的渺小与真实性。深刻!太深刻了!”
苏洛看着他那副魔怔的样子,默默的转过头,决定还是跟自己的保温杯交流比较有共同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