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上的拍摄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
迈克尔·贝彻底疯魔了。
他扛着一台便携摄影机,像只猴子似的在烽火台的残垣断壁上蹿下跳,嘴里嘶吼着“Amazing”、“Perfect”。
他贪婪的抓着每一个他认为充满哲学思辨的光影,恨不得把长城每一块砖都塞进他的镜头里。
苏洛早早就完成了自己那几个“揣着保温杯远眺”和“喝可乐思考人生”的镜头。
他找了个背风的墙垛子,裹紧了他的宝贝军大衣,靠在斑驳的城墙上。
耳边风声呼啸,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直到高囿圆走过来,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脸。
苏洛这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收工了?”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
“嗯,大导演玩尽兴了,准备下山吃饭。”高囿圆笑着递过他的保温杯。
苏洛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里面的胖大海早就没了味道,但好歹是热的。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大部队开始收拾器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饿。
太饿了。
想吃肉,想吃热乎的。
晚饭时间,苏洛作为东道主,自然要尽一下地主之谊。
他没听凯文推荐的那些五星级酒店,直接让司机小马七拐八拐,把派拉蒙那几辆黑色商务车开进了一条烟火气十足的老胡同里。
车队在狭窄的胡同里穿行,引得不少街坊邻居探头张望。
最终,车队在一块挂着“东来顺”老字号牌匾的涮肉店门口停下。
店面不大,门脸甚至有些陈旧。
但玻璃门上哈着一层厚厚的水汽,里面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一股羊肉的鲜香混着麻酱味儿,顺着门缝就钻了出来,直往人鼻子里蹿。
迈克尔·贝一下车,就被这景象给镇住了。
他好奇的打量着这家毫不起眼的小店,又看了看旁边推三轮车卖糖葫芦的大爷,感觉自己闯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苏,这就是你说的…盛宴?”助理莉莉小声的翻译着他的疑问。
“对,地道的京城盛宴。”苏洛吸了吸鼻子,闻着那股熟悉的香味,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一半。
派拉蒙的法务顾问罗伯特皱起了眉头。
他一身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脚下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跟这油腻腻的地面格格不入。
他不太适应这种嘈杂拥挤的环境,尤其看到邻桌一个光膀子大汉正高声划拳,脸上的表情更不自在了。
“苏先生,这里的卫生条件…符合我们的招待标准吗?”罗伯特警惕的问。
苏洛懒得理他,轻车熟路的领着一群老外进了提前预定好的包间。
他一屁股坐下,大马金刀的把腿往椅子上一翘,对着闻声而来的服务员就喊开了。
“服务员,点菜!”
“手切鲜羊肉,先给我们来十盘!”
“对,就要那后腿肉,切薄点!”
“羊上脑、高钙羊肉各五盘!”
“百叶、毛肚也来点!”
“再来几盘冻豆腐、大白菜、蒿子秆、粉丝!”
“哦对,麻酱多放点韭菜花和腐乳汁,香菜葱花单放!”
他这一口纯正的京片子,把服务员都给说乐了,赶忙拿着笔刷刷记下。
苏洛点完菜,转头看着一脸发懵的迈克尔·贝和罗伯特,拿起桌上那张油乎乎的塑封菜单,指着上面的羊肉图片,用他蹩脚的英语开始了他的美食介绍。
“This,mutton,verygood!That,sauce,magicsauce!”
高囿圆在一旁笑着,优雅的为他补充翻译:“苏说,这是地道的老京城涮羊肉,吃的就是一个鲜字。桌上的麻酱是灵魂,需要自己调制。”
很快,菜就上齐了。
一口口烧得通红的炭火铜锅被端了上来,锅里翻滚着清汤,漂着几片葱段姜片和几颗红枣枸杞。
一盘盘切的薄薄的手切羊肉,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想吃。
迈克尔·贝的好奇心一下子上来了,他凑上前,看着锅里冒出的白烟,惊叹道:“哇哦!华夏的火锅?比我们加州的烧烤派对酷多了!”
苏洛拿起筷子,决定亲自示范一下。
他夹起一片羊肉,伸进翻滚的清汤里,心里默数着,来回涮了七八下。
肉片微微一卷曲,由鲜红变得粉嫩,他迅速捞出,在自己那碗香气扑鼻的麻酱里滚了滚。
肉片均匀的裹上酱料,然后一口送进嘴里。
“嗯……舒坦!就是这个味儿!”
苏洛闭上眼睛,一脸满足,一天的疲惫好像都在这一口羊肉里没了。
迈克尔·贝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学着苏洛的样子,用他那还不太熟练的筷子,笨拙的夹起一片肉,也在锅里涮了涮。
但他没掌握好火候,涮得久了点,肉老了。
接着,他把肉片伸向了那碗在他看来颜色有些怪异的麻酱。
莉莉已经帮他按照高囿圆的指点调好了酱汁,里面有韭菜花、腐乳汁、虾油和辣椒油,闻起来味道很复杂。
迈克尔·贝抱着尝鲜的心态,试探的把肉片送进嘴里。
下一秒。
他的眼睛瞪圆了!
“Ohmygod!”
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在他嘴里炸开,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Thisisamazing!”
迈克尔·贝发出一声惊呼,也顾不上什么导演风范了,直接抢过莉莉的筷子,又夹起一大片肉,笨拙的涮着,眼神都直了。
他发现,鲜嫩的羊肉、爽脆的百叶、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只要裹上那层神奇的麻酱,都好吃得不像话。
这酱料简直是魔法!
罗伯特在一旁看着自家导演吃得满头大汗、毫无形象,犹豫了半天。
他实在无法接受那碗看起来黏糊糊的酱料。
但架不住空气中那股霸道的香味,最终还是在饥饿驱使下,夹了片白菜在清汤里煮熟,尝了一口。
嗯,很清淡,但很暖和。
他又看了看吃得满嘴流油的迈克尔·贝,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点麻酱。
味道依旧怪异。
但不得不承认,这热乎的食物,比酒店里冷冰冰的三明治好吃多了。
苏洛看着迈克尔·贝被一碗麻酱彻底征服的样子,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搞定。
看一碗麻酱能不能堵住你那张叨叨个没完的嘴。
这老外就是没吃过好东西。
要是再让他尝尝圆圆做的炸酱面,那还不得当场高呼“东方食神”,跪下拜师?
想到这,苏洛又夹了一筷子毛肚,遵循“七上八下”的原则在锅里涮了涮,蘸满麻酱,吃得不亦乐乎。
迈克尔·贝彻底爱上了涮羊肉,一个人就干掉了三盘羊肉和两大碗麻酱。
他还拉着苏洛,非要用半生不熟的中文,探讨“麻酱的复合风味与电影爆炸美学中多层次感官冲击的内在联系”。
苏洛听得头大,眼神明晃晃的写着: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酒足饭饱之后,迈克尔·贝拍着圆滚滚的肚子,觉得苏洛这个人更有意思了。
这个东方男人,懂艺术,也懂生活!
只有罗伯特,看着桌上一片狼藉和那张长长的账单,默默的计算着超出了多少招待预算。
跟这群疯狂的艺术家待久了,自己迟早也会变得不正常。